“师……父……”
那两个音节尚未落地,苏晚照心口便骤然一紧——不是悸动,是撕裂般的牵扯。
她低头,只见阿箬舌根处金蝶初成,翅缘尚泛着未凝的微光;而自己左胸衣襟之下,心脉位置正随那蝶翼开合,一下、一下,无声震颤。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物理层面上的牵引——阿箬舌根处那一枚刚刚成型的金蝶图腾正在剧烈震颤,每一次翅膀的扇动,都通过看不见的影丝直接扯动着苏晚照的心脉瓣膜。
半空中的医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原本静止的血色经文突然像活了一样游走,在灯壁上拼凑出一行惨淡的字迹:【护心蛊底层协议已激活,神识单向链接建立完成。】
苏晚照面无表情地伸手扣住阿箬的手腕。
脉搏细弱,但由于“心蛊”的强行介入,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回升。
她的指尖顺着少女的手臂上移,想要检查颈动脉的供血情况,却在滑过阿箬眼角时,触到了一片湿热。
那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挂在满是灰尘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阿箬死死盯着她,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依赖和恐慌,那是某种急需回应的软弱。
苏晚照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换做一炷香之前,她或许会顺势用拇指抹去这滴泪,再骂上一句“没出息”。
但此刻,她的视线扫过那滴液体,脑海中弹出的却是冰冷的化学分析式:水、蛋白质、盐分、溶菌酶。
毫无意义的分泌物。
她收回手,指尖在那滴泪旁擦过,却避开了接触,任由它滑落进阿箬脏兮兮的鬓角里。
“泪腺受刺激后的生理性溢出,属于无效体液流失。”苏晚照的声音平得像是一条拉直的心电图,“闭嘴,调整呼吸,别浪费氧气。”
站在一旁的沈砚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熟悉苏晚照了,正因为熟悉,此刻那种陌生感才像刀子一样割人。
“你以前……”沈砚的声音有些发涩,“会替她擦掉的。”
苏晚照抬眼看他,瞳仁黑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反光:“液体分泌属应激反应,若不影响视野清晰度,无需人工干预。”
话音未落,义庄角落里残存的黑雾陡然翻涌。
那是蛊母后留下的后手。
那一团并未完全消散的怨气趁着众人松懈的瞬间,化作几缕极细的烟尘,顺着阿箬急促的呼吸钻进了她的鼻腔。
阿箬原本刚刚平复的身体猛地绷紧,双眼翻白。
在她的意识深处,原本被苏晚照救治的记忆画面被一股黑气强行篡改,那只拿着银针救她的手,变成了握着手术刀切割的利爪;那些温暖的汤药,变成了翻滚的毒汁。
“啊——!”阿箬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惨叫,舌根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涌出,那枚金蝶疯狂扑腾,仿佛要撕开她的喉咙飞出来。
同频共振。
苏晚照闷哼一声,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愤怒。
在她的视野里,阿箬不再是那个相依为命的徒弟,而是一个正在遭受“恶意代码入侵”的终端设备。
九根影丝在她的意念驱动下,甚至不需要结印,便自动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致密的“神识滤网”,直接罩在了阿箬的头顶。
“切断信号源。”她低语,语气像是在切除一块坏死的腐肉。
影丝没入阿箬眉心,精准地绞杀着那些黑色的梦魇烟尘。
这本是需要极强共情能力才能做到的“安抚”,此刻却被苏晚照拆解成了成百上千次精准的“精神外科手术”。
她不知道自己在重复着“情绪止痛”的动作,她只知道这是系统最优解。
“咔哒。”
一声脆响从角落传来。
一直跪坐在地上的哑线娘猛然抬头,手中那张尚未收起的发网出现了异状。
三十六根作为阵脚的发丝,竟有七根在同一时间毫无征兆地自行断裂。
发丝断口整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利刃切断。
哑线娘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那是她年轻时为了忘却七个负心人而亲手斩断的情丝,如今却被外力强行崩断。
“有人……在唤醒旧痛。”哑线娘嗓音嘶哑,如砂纸打磨。
随着发丝断裂,义庄原本坚硬的青石地面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是无数米粒大小的半透明虫卵,它们感受到了“心灯”熄灭后残留的余温,正疯狂地蠕动着孵化。
痛蛊胚胎。
这些东西以痛苦为食,此刻正闻着阿箬的恐惧和哑线娘的旧恨,潮水般涌来。
苏晚照没有后退半步。
她单手将阿箬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扬起,十二枚银针呈扇形射入地面石缝。
灵气顺着针尾激荡而出,瞬间在身前划出一道绝对禁区。
她看着那些狰狞的虫卵,系统中原本应该亮起的红色警报“恐惧”或是黄色警报“悲悯”全部处于灰暗状态。
她的大脑飞速计算着虫卵的爬行速度与击杀角度,冷静得像是一台正在执行杀毒程序的精密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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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照。”
沈砚突然开口。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温润的玉简。
灵力注入,玉简微微震动,一段带着杂音的音频在空旷的义庄内回荡开来。
“沈大人,这案子破了,你是不是该请我去天香楼喝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这回我要把你的俸禄喝个精光,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脆、张扬,带着几分小人得志的狡黠和藏不住的鲜活气。
那是半年前的苏晚照。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爬行的虫卵动作一滞;阿箬舌根的金蝶停止了震颤;而一直如雕塑般冷硬的苏晚照,身体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她的右手食指——那根她习惯用来敲打案卷思考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眼角的肌肉微微一跳,似乎想要弯起一个弧度,却又因为缺乏“快乐”这种驱动力而卡在了半途。
那种表情怪异至极,像是一个木偶试图模仿人类的表情,却断了线。
沈砚死死盯着她的瞳孔。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瞳孔深处闪过的一丝迷茫。
那是身体记住了笑的感觉,但灵魂却忘了笑的理由。
“有效。”沈砚低声自语,手指猛地用力捏紧玉简,随即将其收回袖中,不再播放,“你还记得怎么笑,只是忘了为什么。”
记忆,是人性的最后一道锚点。
只要身体还记得,就能把灵魂拽回来。
他看向苏晚照,眼神里多了一分决绝,那个名为“记忆回植”的疯狂计划在他脑海中彻底成型。
夜深了。
雨后的山风带着透骨的寒意。
苏晚照独坐在那盏忽明忽暗的医灯前,手里翻着那本厚厚的《洗冤录》。
书页翻动的声音单调而机械。
翻到第一百零三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书页里夹着一朵早已干枯褪色的野花。
那是她帮阿箬洗脱冤屈那天,那个傻丫头从路边摘来硬塞给她的。
上面甚至还有苏晚照随手写的一行小字:【阿箬赠,破第一案留念。】
苏晚照盯着那朵花,目光像是在审视一具标本。
她的脑海里平静如死水,没有任何关于“怀念”或“温馨”的涟漪。
但就在这时,她心口处的那道红痕微微发烫。
那只潜伏在她体内的心蛊金蝶,竟然不受控制地从她领口飞出,悬停在那朵干花上方,轻轻扇动了三次翅膀。
医灯上的血色经文再次刷新,这一次,字迹鲜红欲滴:
【检测到未登记情感残留——“被需要感”尚存,目前处于休眠状态。】
【警告:情感逻辑出现悖论,建议立即清除。】
与此同时,在那遥不可及的位面彼端,云端之上的机械神殿内。
那名身披星辰长袍的观察者看着全息卷轴上突然跳动的数据,手中的金属羽毛笔猛地顿住,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墨痕。
“逆向情感再生?”那声音透着一丝意外的冰冷,“代行者的躯壳里,竟然还藏着这种低级文明的冗余代码。”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虚点了几下,一道淡蓝色的指令流顺着位面裂隙飞速下潜。
“启动清除预案预备程序。这种不可控的变量,会污染整个图谱。”
苏晚照并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是觉得眼皮有些沉,刚想合上书卷,一阵诡异的风突然从门缝里吹了进来。
这风里没有尸臭,也没有泥土味,而是一股极为浓烈的、混杂着烈酒与铁锈气息的味道,那是新鲜血液泼洒在金属上的气味。
味道来自山下的村庄,正是那间临时搭建的医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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