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响,是血在喉管里翻涌时被强行压住的呜咽。
阿箬蜷在祠堂废墟的阴影里,脊背弓成一道将断未断的弦,指甲深陷颈侧,掐出三道暗赭色的沟痕,渗出的不是血,是凝滞的、泛腥的浊液。
一缕黑血终于挣脱齿关,垂落于尘灰覆地的青砖上。
它没有散开,而是缓缓收束,如活物般蜷成一枚微小的、近乎篆体的“续”字。
远处山巅,医灯碎片的光早已熄灭。
可这地上未干的墨迹,比那转瞬即逝的幻影更冷,更真。
它们像活物一样迅速聚拢,遇风即凝,眨眼间化作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黑卵。
卵壳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正随着阿箬急促的喘息,一缩一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只幼蚕在啃食桑叶。
沈砚眉头紧皱,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扶。
一只冷白的手横空探出,像把铁闸,精准地截住了他的手腕。
苏晚照没看他,那只燃着幽蓝微焰的右眼死死盯着地上的黑卵。
“别碰。”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不像警告,更像是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生物毒性未知,这是活的。”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感觉到按住自己脉门的那几根手指凉得像冰,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苏晚照松开沈砚,蹲下身。
她并没有直接触碰阿箬,而是伸出两指,虚悬在阿箬剧烈颤抖的手腕脉门之上。
“嗡。”
她心口那道已经停止流血的银色伤疤骤然滚烫。
背后,那尊原本已经沉寂的“蛊铠侍”虚影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猛地一震。
战铠肩胛处的银丝无风自动,那只早已消散的金蝶残影,竟在空气中极快地闪烁了一瞬。
频率一致。
苏晚照看着视网膜上系统自动跳出的波形图。
阿箬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与她心口银疤的搏动严丝合缝,分秒不差。
这不是病。是共生。
她俯身,两指夹起一枚还在蠕动的黑卵。
那东西在她掌心不安分地跳动,似乎嗅到了她掌纹间那一丝因刚才施展“逆影九宫”而残留的血气。
细密的绒毛倒竖起来,贪婪地剐蹭着她的皮肤,试图钻进去。
“你现在是个空壳子,连‘疼’都忘了,还敢喂它?”
一道尖细的嘲弄声从地砖的裂隙里钻出来。
那个所谓的“蛊母后”虚影并未完全成型,只是一团扭曲的烟雾,勉强勾勒出女人的轮廓。
她飘在阿箬头顶,眼眶的位置空洞漆黑,却仿佛有两道视线死死钉在苏晚照脸上。
“它要的不是血。”蛊母后像是看笑话一样看着苏晚照,“心蛊吃的是‘念’。只有你哭过的证据,才能证明这世上还有人记得这丫头的痛。可你现在……”
虚影怪笑了一声:“你还会哭吗?”
苏晚照没理会这团聒噪的烟雾。
她只是盯着掌心的黑卵。
系统分析界面在视野右上方疯狂刷屏,红色的警告框不断闪烁:【检测到高维生物能反应,核心需求:高浓度情绪荷尔蒙。】
情绪?
那个词在苏晚照现在如同白纸般的大脑里,只是一个抽象的名词解释。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将掌心那枚躁动不安的黑卵,缓缓按向自己的左眼。
“你疯了!”沈砚瞳孔骤缩。
苏晚照没停。
当黑卵冰冷的绒毛触碰到下眼睑的瞬间,她强行调动了体内残存的灵能,疯狂灌入右眼那团幽蓝的火焰之中。
金星逆旋半圈,原本稳定的火苗剧烈颤抖。
这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刺激。
像是直视了烈日,又像是被洋葱呛到了鼻腔。
泪腺在极度的排斥反应下被迫工作。
一滴无色的液体,极其勉强地从她左眼眼角滑落。
它没有温度,也不包含任何悲悯,仅仅是一滴为了完成“破解程序”而分泌的生理盐水。
“嗒。”
泪液坠入黑卵。
那原本漆黑如墨的卵体瞬间变得通透,泛起一层刺目的金光。
紧接着,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被扔进了雪地里。
“咔嚓。”
卵壳裂开了一道细缝。
并没有什么恶心的虫子钻出来,反而吐出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灰烬。
那是纸灰。
边缘焦黄,上面隐约还能看清几个残缺的墨字:……当归三钱,独活……
“那是……”沈砚的声音有些哑,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纸灰,“那是三年前,你在乱葬岗把她捡回来时开的方子。那时候她浑身是伤,疼得整夜睡不着,你给她施针止痛,不小心烧了那张方子的一角。”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照那张漠然的脸,低声道:“她把这张方子记进了骨头里。她记得方子,但不记得写方子的人了。”
苏晚照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片纸灰,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没有感动,没有回忆,只有一种类似“拼图归位”的逻辑闭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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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不是寄生虫。
是一个备份盘。
阿箬把自己无法承受的、关于“被爱”的记忆,全部备份进了这些虫卵里。
现在她失忆了,这唯一的备份就在疯狂寻找宿主,试图通过吞噬“痛源”来维系存在。
苏晚照指尖再次抚过阿箬的舌根。
果然。
在那层薄薄的黏膜之下,有极其细微的搏动感传来。
那种频率,甚至在试图引导她自己的心跳。
“需要连接端。”苏晚照低声自语。
她突然抬起左手,一把撕开了右臂的袖口。
小臂内侧光洁如玉,没有任何伤痕。
但在系统的深层扫描图层里,这里曾有过一道严重的烫伤疤痕——那是某次为了救人留下的。
她反手拔下发髻上的玄铁针,针尖对准那个早已消失的伤疤位置,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嘶——”
并没有多少血流出来。
因为在血珠冒头的瞬间,一直盘踞在她背后的“蛊铠侍”突然动了。
无数根肉眼难辨的银丝从战铠虚影中射出,像贪婪的触须,瞬间卷走了那几滴血珠。
银丝并没有收回,而是像输液管一样,笔直地刺入了阿箬舌根下那几枚原本闭合的黑卵缝隙之中。
“你想干什么!”蛊母后的虚影尖啸起来,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你用‘被需要’喂它?!那是因果线!你现在是个没有过去的怪物,哪来的因果?!”
苏晚照充耳不闻。
她手中的玄铁针深深插入地面砖缝,引导着地脉中那一丝阴寒之气,顺着手臂经络,强行逼入心口。
心口银疤骤亮。
巨大的“蛊铠侍”虚影在她身后轰然展开双臂,那只一直模糊不清的金蝶残影在这一刻彻底凝实,双翅暴涨至三米宽,带着细碎的金尘,盘旋在阿箬的头顶。
“只要我活着,她就是我的病人。”
苏晚照的声音冷硬如铁:“这就是最大的因果。”
金尘如雨落下,尽数没入那些贪婪张开的黑卵之中。
三枚黑卵同步震颤,原本漆黑的表面浮现出繁复的金丝脉络——那纹路,竟与苏晚照心口银疤的走势分毫不差。
下一秒。
阿箬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响。
那三枚吸饱了金尘与血气的黑卵瞬间崩裂,化作三缕浓稠的黑烟。
它们没有消散,而是像找到了归巢的鸟,径直钻入了苏晚照心口那道正在搏动的银疤里。
“砰!”
苏晚照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重重撞在石柱上。
她右眼那团诡异的幽蓝火焰,毫无征兆地倏然熄灭。
与此同时,她左耳那枚温润的陶片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灵性,寸寸剥落,化作灰白的粉末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新生的、淡金色的皮肤。
世界在她耳中瞬间安静了一半。
左耳听力,归零。
苏晚照扶着柱子,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指尖下的声带僵硬得像块石头,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粗粝,如同砂纸打磨着锈铁:
“……阿箬?”
地上的阿箬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张着嘴,想要回应,喉咙里却只发出急促的气音。
远处的祠堂残柱之上,一行猩红的血纹缓缓浮现,又在晨雾中迅速湮灭:
【饲一念,失一感。交易达成。】
暮色压着飞檐沉沉坠下,原本昏暗的祠堂内,阿箬喉间那条原本黯淡的金线,忽然亮起了一抹刺目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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