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水,是凝固的深蓝。
苏晚照足尖一沉,未坠,却陷进一片冰冷坚硬的微光里。
低头,万盏琉璃灯在脚下铺展至 视野的尽头:灯身如冰晶雕琢,灯芯燃着幽蓝冷焰,无风不动,无声不摇。
每一盏,都映出她骤然失重的倒影,而倒影之中,莲心那点金焰,正静静燃烧。
如血沫,那是抱憾;而更多的,是如死人指甲般暗淡的鸦青色,那是对于死亡本身的纯粹恐惧。
苏晚照下意识地想要稳住身形,手掌撑向最近的一盏灯。
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的灯壁,原本如豆般微弱的灯焰像是受了惊,骤然向内坍缩。
灯座底下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刻痕,随着她的触碰崩裂成灰,几行字像是被火燎过一样惨白地浮现出来:“张氏,西岭药田,喉断,愿儿不识我死状。”
这行字像是一根鱼刺卡进了苏晚照的喉咙。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这个女人的名字,可脑海里翻江倒海,最终浮上来的只有那只破陶罐上冰冷的封泥印:“李氏妻”。
她记得那陶罐的裂纹走向,记得那妇人尸身上每一处软组织挫伤的形状,甚至记得她指甲缝里的红泥,唯独不记得她叫什么。
对于一个仵作来说,死者是证物,是谜题,唯独很少是活生生的人。
“喊不出来?”
一道苍老得如同两块朽木摩擦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苏晚照猛地抬头,只见那个青面无发的守烛人正单膝跪入这片灯河之中。
她额头那枚赤红色的命火石崩开了一道狰狞的细纹,像是某种活物睁开的血眼。
而在她肩头,悬浮的九盏琉璃灯中,第九盏轰然燃起,惨白的焰心扭曲着,竟渐渐浮现出一张稚嫩的脸,那是七岁时的苏晚照。
守烛人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晚照,枯枝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第九盏灯,送到了苏晚照眼前,距离近得能让她感觉到灯焰那股透骨的寒意。
“你七岁那年,在槐树坡偷偷验的第一具尸,是个哑妇。全村没人知道她哪来的,只有个代号叫‘坡上捡来的’。你当时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在那破席子前说:‘她该有个名字,才能进轮回簿。’现在,笔给你,你替她写。”
随着话音落下,灯焰中的画面一转,倒映出一个泥泞的土坑。
坑里蜷缩着那具早已僵硬的妇人尸体,颈脖上缠着一圈粗糙的麻绳,勒进了肉里,而那妇人青紫的手里,死死攥着半片褪了色的红布角。
苏晚照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是她噩梦的起点,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并不仅仅是静止。
她记得那片布,记得那上面拙劣的绣工,可那名字……那名字就像是被岁月的大雾吞没了一样。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绕着她飞行的灯语童突然停了下来。
他透明的身体悬停在苏晚照左耳后侧,那根细若游丝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耳根——那里正渗出一缕极细的金丝,顺着虚空连接向未知的远处。
“听,”灯语童的声音变了,不再清脆如风铃,而是变得沙哑粗粝,像是被烟熏过的嗓子,“别听她嘴里说的,听你脑子里看见的。”
刹那间,一道稚嫩却倔强的声音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直接在苏晚照的耳膜上炸开:“阿婆,你看错了!她布角绣的是‘林’字,不是‘木’……那个林字下面多了一横,是‘淋’!是淋湿的淋,不是树林的林!”
苏晚照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守烛人肩头的那第九盏灯。
灯底原本斑驳的灰痕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剥落,露出了下面深藏的两个字:林淋。
一直沉默如山的引魂樵突然动了。
他向前跨了一步,那根焦黑的柴根重重顿在灯阵之上。
他脚下那朵灰败的莲花瞬间绽开,莲心吐出一枚锈蚀斑斑的铜铃。
他手腕一抖,铃舌撞击铃壁,却没有发出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苏晚照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剧痛。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
七岁的苏晚照蹲在土坑边,那个哑妇临终前并没有立刻咽气,而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咬破了舌尖,抓着那个小女孩的手,在她掌心里颤巍巍地划下了三道血痕,那是一个未写完的“淋”字笔顺。
那是她在人间留下的唯一证据。
苏晚照抬起左手,那根刚才蜕皮未尽、还带着焦黑痕迹的食指,狠狠抹过自己唇角残存的罗盘粉末。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虚空中疾书,一笔一划,正如当年掌心那滚烫的触感。
“淋。”
字成的瞬间,第九盏灯那令人心悸的鸦青色灯焰骤然一跳,转为了温暖澄澈的明黄。
灯底的字迹如同新刻般清晰浮起:“林淋,槐树坡,喉扼,愿儿不识我死状。”
“这就对了……”守烛人额头命火石上的裂纹瞬间蔓延到了眉心,像是要将那张青面彻底劈开。
她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抬起那只燃烧着青焰的手掌,狠狠按向苏晚照心口那道金蝶缝隙,“一盏已认,还有八百九十九盏待燃!你既然开了这个头,就别想停下。若是再有一个名字迟疑,我就烧了你的舌头——一个叫不出死人真名的仵作,只配当灯芯,不配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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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带着毁灭气息的青焰距离苏晚照的皮肤仅剩半寸,那种灼烧灵魂的痛楚已经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够了。”
一声沉闷的低喝。
引魂樵猛地将手中那截焦黑的柴根深深插进了脚下的琉璃河床。
整条命烛长河剧烈震颤,所有的灯焰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磁场的牵引,齐齐调转方向。
灯光汇聚之处,不再是苏晚照的脸,而是一幅惨烈至极的画面。
画面中,沈砚正跪在现实世界的阵法中央。
他双腕的脉门之上,三十六根银光闪烁的灵械针已经尽数没入皮肉,只留针尾还在颤动。
那不是普通的放血,那是将自身的命火当作燃料在强行压榨。
汩汩涌出的鲜血不再是纯粹的红,而是掺杂着刺目的金色流光,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却没有落地,而是直接凭空消失。
下一秒,这片深蓝色的灯河空间里下起了血雨。
那是沈砚的血。
每一滴血落入灯河,都在那坚硬的琉璃表面烧灼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微小漩涡。
三十六个旋涡急速旋转,如同三十六只吞噬一切的眼睛。
而在每个旋涡的中心,并没有新的琉璃灯浮起,反而是缓缓升起了一团模糊的人形血雾。
苏晚照的目光被离得最近的一个旋涡死死吸住,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了过去,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团血雾的边缘,一股熟悉到令她心悸的气息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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