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你竟敢……把这些愿力,还给人间?”尚未散尽,守愿人额间愿石“咔嚓”一声裂开细纹
高台骤塌。
九根青石柱自虚空中暴起,如巨钉贯入光河。
魂灯长河轰然倒卷,数丈光浪劈头砸下,苏晚照脚下的河面寸寸崩解,赤足悬于沸腾的愿力乱流之上。
她身形一晃,刚披在肩头的那件承愿之衣猎猎作响,那三十六盏本已安顺的小灯突然像是犯了羊癫疯,拼命地想要挣脱她的引力,往那些石柱上撞去。
“你已死,何必再做人?”
守愿人立于阵眼中央,手腕翻转,一道凄厉的血线顺着她的指尖滴落,融入沸腾的河水。
那血带着极强的腐蚀性,苏晚照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同时锯割她的神魂。
她死死护住胸前的衣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衣服是她回家的路票,若是破了,那三十六个盼她活着的念头就会瞬间爆裂成灰。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霉湿味的暖风吹过耳畔。
“执念太重会化脓的。”
一个背负着灰白巨茧的女人不知何时悬停在了她身侧。
愿蚕娘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上带着某种看戏的慵懒,“你想走,就得把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吐出来。太沉了,你那残魂背不动的。”
苏晚照侧头,眼神冷厉:“怎么吐?”
“交易。”
愿蚕娘张口,并没有舌头,而是吐出了两股交织的丝线。
一股银白如月光,一股金黄如麦穗。
“这是‘愿之经纬’。用它重编你的承愿衣,能把你身上那些外显的、招摇的愿力,转化成内蕴的生命源。”愿蚕娘的手指在那两股丝线上轻轻拨弄,发出琴弦般的铮鸣,“好处是,你能动了,能真正掌控这股力量。坏处嘛……”
她顿了顿,那双复眼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恶意:“你会忘了‘被人深切期盼’是什么滋味。你会记得有人等你,但你再也体会不到那种心脏被填满的悸动。这可是把‘神性’剔除,只留‘生机’的唯一法子。”
苏晚照沉默了大概三秒。
此时河水倒灌,一盏盏魂灯撞击着她的护盾,每一击都让她魂体震颤。
“成交。”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如果回不去,留着这些感动也没用;如果能回去,变成了只会感动的废物也查不了案。
既然是交易,那就得有本金。
“灯语儿。”苏晚照低喝。
小光人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捧出一盏最小的灯。
那是之前被苏晚照选中的,来自一个夭折女童的愿望。
灯火微弱,画面里只有一张缺了门牙的笑脸。
“我想让苏姐姐知道,我那天笑得很开心。”灯语儿小声转述。
苏晚照伸手,指尖触碰到那点灯火。
那一瞬,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直冲心口,那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感激与依恋。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把手指送进嘴里,狠狠咬破。
魂血渗出,滴落在愿蚕娘手中的经纬丝上。
“开始吧。”
愿蚕娘十指翻飞,牵引着那两股丝线穿梭于苏晚照身上那件原本松散的承愿之衣间。
每一次针脚落下,苏晚照就能感觉到脑海中某块温热的区域正在迅速冷却。
那个缺牙女孩的笑容还在记忆里,清晰得像张照片。
但当初看到这笑容时那种眼眶发酸、心口发热的感觉,正在被抽离,变成了一行冰冷的、客观的文字描述:对象表现出愉悦情绪,生理特征为嘴角上扬45度。
当最后一针收尾,原本流光溢彩的衣袍瞬间收敛了所有光芒,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贴身纱衣,紧紧裹住了她的魂体。
它不再温暖,而是像手术台上的无菌单一样,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凉意。
那种被人拥抱时的心跳加速感,彻底消失了。
苏晚照握了握拳。力量回来了,冷酷,精准,高效。
就在这时,河水下游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满脸皱纹、肩扛枯柴的老者,踩着波浪缓步走来。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浸泡后的浮肿。
引魂樵。
他走到苏晚照面前,既不跪拜,也不说话,只是缓缓卸下肩头那捆沉重的冥柴。
他从柴堆最深处,抽出了一根混杂着细碎骨渣的枯枝。
“你验过我。”老人的声音像两块朽木在摩擦,“无名氏第七号。”
苏晚照的目光落在那根枯枝上,脑海中迅速弹出一份尸检报告:死者男,约六十五岁,溺亡,胫骨陈旧性骨折,指缝残留蓝色染料。
她当初为了确认他的身份,在停尸房里熬了三天,拼凑出了那根碎裂的胫骨,才让他得以归乡安葬。
“这柴火,只有你能点。”引魂樵弯腰,将那根带骨屑的枯枝用力插进光河的河床。
“呼——”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腾起,它没有温度,却极其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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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烧木头,烧的是这河里过剩的愿力。
那些被守愿人强行拘禁的、充满了欲望和执念的愿力,在接触到这幽蓝火焰的瞬间,竟被蒸腾成了白色的雾气。
雾气没有上升,反而顺着河床的缝隙,拼命地往下钻。
苏晚照看着这一幕,眼神骤亮。
这些愿力,之所以沉重,是因为它们被堵在了这里,想要向上“成神”。
但愿望的本质是生机,它们不该供奉给虚无的神明,而该回到泥土里,去滋养活着的人。
“谢了。”
苏晚照一步跨出,直接站在了引魂樵点燃的火堆旁。
她张开双臂,身上的承愿纱衣虽然不再发光,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引流器。
她十指成钩,从自己魂体中抽出十根透明的魂丝,狠狠扎入河床深处的地脉节点。
“下去!”
一声暴喝。
承愿之衣猛地鼓荡,那三十六盏核心愿灯不再是想要挣脱的飞鸟,而是化作了三十六颗沉重的铅锤,带着整条河的愿力轰然下沉。
千里之外,现世,南疆十七处荒芜绝地。
原本寸草不生的盐碱滩上,无数荧光点点的嫩芽顶破了坚硬的冻土,疯狂生长。
正在守夜的更夫揉了揉眼睛,惊恐地大喊:“地火!地火复燃了!”
虚境之中。
九根青石柱寸寸龟裂。
守愿人狼狈地跪倒在祭坛上,她额头的愿石彻底粉碎,肩头那些原本璀璨的魂灯像是失去了燃料,纷纷炸裂熄灭。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条虽然水位下降、却变得清澈见底的光河。
那些没有被选中的愿灯,因为去除了杂质和戾气,反而燃烧得更加稳定、明亮。
“你毁了永愿……”守愿人喃喃自语,抬头看向那个神色淡漠的女子,“可为何……灯更亮了?”
苏晚照没有回答。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刚刚编织经纬时留下的。
不疼,也不感动。
她只是觉得,这双手,现在应该能握住那把解剖刀了。
人间,莲台之下。
阿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她面前堆满了从藏书阁搬来的古籍残卷,有些竹简因为年代久远,一碰就碎。
她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因为不停地翻阅而微微颤抖。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她焦躁地将一卷名为《引魂录》的竹简扔到一边,竹简落地散开,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这一刹那,一张薄如蝉翼的丝帛从竹简原本粘合的夹层中飘了出来,晃晃悠悠地落在阿箬脚边。
那上面用一种早已失传的扭曲文字,记录着一段只有半截的古老咒文。
阿箬捡起丝帛,目光扫过开头四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魂归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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