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是风声。
是贴着耳骨钻进来的——沙哑、滞涩,像一截枯枝在颅腔内缓慢刮擦:
“归……血……沉……”
沈砚指尖刚抵上耳后乳突骨,苏晚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睁眼,却已听见了。
“别动。”苏晚照按住沈砚还要去抓的手,声音沉得像冰。
她从腰包里摸出一根特制的空心银针,没给沈砚反应的时间,精准地刺入那处红肿。
指尖轻捻,针尾微颤,一点半透明的组织液混着极其微量的一截黑絮被挑了出来。
阿箬立刻递上盛着荧光草汁液的琉璃皿。
苏晚照将样本浸入。
绿色的荧光瞬间沸腾,原本死寂的黑絮像是被激活了,竟然在液体中舒展开来,呈现出一种规律的收缩律动。
咚、咚、咚。
虽然极微弱,但那确实是心跳的频率。
“昨天的影丝是死的,只有怨气,没有生气。”苏晚照盯着那个还在跳动的小东西,胃里一阵翻涌,这玩意儿现在还在沈砚的身体里,“但这东西……活了。”
“它在适应。”阿箬脸色煞白,死死盯着那个琉璃皿,“它不把自己当入侵者,它在把自己伪装成师兄的神经和血管。它想……变成他的一部分。”
苏晚照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梦里那种用针线缝合心脏的剧痛似乎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如果这不是单纯的寄生呢?
“如果它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某种……提醒?”苏晚照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织娘那双满是针孔的手。
正说着,院门被猛地撞开。
隔壁王婶抱着个六七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嗓门里带着哭腔:“苏姑娘!救命啊!我家虎子一早起来就喊不醒,身子烫得像火炭!”
苏晚照立刻收起琉璃皿,快步迎上去。
孩子双眼紧闭,牙关咬得死紧,浑身并没有外伤,但右手死死攥着拳头。
苏晚照费了点劲才把那小手掰开,掌心里赫然躺着半片枯黄的莲叶。
那莲叶干枯脆裂,叶脉却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阿箬凑近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没有中毒,也没有中蛊。但这孩子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拽走了。”她伸指点在孩子眉心,闭目感应片刻,猛地睁眼,“是‘连梦’!这孩子的意识被接进了一个巨大的网里,好像有几百个声音在里面哭。”
“哪来的莲叶?”苏晚照转头问王婶。
王婶早就吓懵了,哆哆嗦嗦地回忆:“昨……昨个儿傍晚,有个瞎眼的老婆婆在村口分东西。说是‘安魂剪纸’,贴身带着能不做噩梦。虎子贪玩,拿了一张,手里还被塞了这片叶子……”
“剪纸呢?”
王婶慌忙从孩子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
那只是一张普通的桑皮纸,上面没有任何图案,也没有朱砂符咒,只有中间一道极深的剪痕,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刀两断。
苏晚照盯着那道剪痕,脑海中的“共情系统”突然弹出一个检索框。
那是她在翻阅“异闻录”数据库时扫过的一条旧闻:三十年前,南方瘟疫横行,曾有一名被称为“断丝婆”的游方老妪出没。
凡是被她用剪刀剪去衣角的人,高烧即退,但从此以后性格大变,不再做梦,甚至亲人离世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废弃药碾坊。”苏晚照一把抓起那张剪纸,转头看向沈砚和阿箬,“那老太婆肯定还在那。”
药碾坊荒废多年,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药渣味和霉味。
巨大的石碾旁边,坐着一个干瘦的身影。
那老妪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满是红锈的大剪刀,正对着虚空比划。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来得晚了。”老妪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影丝已入根,剪一人,死一心。”
“你在干什么?”苏晚照手按在腰间针匣上,目光警惕。
老妪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举起手中的剪刀:“那东西本是医者愿力所化,如今成了怨冢。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想着治病救人,却不知道有些病是心病。你们治丝,我断念。只要剪断了那些让人痛苦的念想,丝自然就死了。”
“断念?”阿箬忍不住插嘴,“那是活生生的记忆!”
“记忆?”老妪冷笑一声,手中的“哑剪”突然对着阿箬的方向空剪了一下。
咔嚓。
一声沉闷的钝响,明明剪在空气里,阿箬却像被重锤击中,整个人晃了晃,眼神瞬间变得茫然。
“阿箬?”苏晚照一把扶住她。
阿箬呆滞地转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声音发颤:“师父……我娘……我娘长什么样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苏晚照心头火起,体内“承愿之衣”瞬间激活,金光暴涨,将阿箬和沈砚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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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剪的不是执念,是他们活着的证据!”苏晚照厉声喝道,“痛才是活着的证明,忘了痛,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证据?”老妪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站起身,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在手中开合,“你们背着的那些痛,早就把命线磨断了。我给的是解脱,是慈悲。你若不舍痛,就别怪它反噬。”
说完,她转身欲走。
“站住!”
拦住她的不是苏晚照,而是沈砚。
沈砚一直低着头,此刻却猛地抬起脸。
他颈侧那根黑色的影丝疯狂搏动,双眼再次泛起那种诡异的银光。
他嘴唇开合,吐出的却不是平日清朗的声音,而是一种古老、悲凉的腔调:
“愿身化茧,不负春蚕……千丝入骨,只求……一眼。”
那是当年织娘封棺前,刻在棺盖内侧的祷词。
断丝婆原本佝偻的身形剧烈一震,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像是瞬间被人抽了一巴掌。
她僵硬地转过身,那双灰白的眼睛似乎真的看见了什么,死死盯着沈砚,又看向苏晚照。
“原来是你……”断丝婆的声音都在抖,“你是那个……不肯闭眼的人。”
她手中的哑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心灯莲撑不过三次月圆。”老妪没有去捡剪刀,而是深深看了一眼苏晚照的心口,“下次‘丝劫’爆发,要么有人自愿成茧把所有丝吸干,要么全村都会变成它的织机。”
说完这句话,老妪的身影竟像烟雾一样,在药碾坊的阴影中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地剪碎的白纸屑。
苏晚照弯腰捡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哑剪”。
刀刃沉重冰冷,映出她疲惫苍白的面容。
她没有把它收进证物袋,而是反手插入了“承愿之衣”的内层口袋里。
入夜,义庄静得可怕。
苏晚照点着油灯,在桌上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笔尖沾着朱砂,飞快地推演着“逆影九宫”的阵图变化。
如果断丝婆说的是真的,单纯的“断”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必须“疏”。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复杂的线条。
然而,画着画着,苏晚照的手突然停住了。
阵图的中央,原本应该是用来封印影丝的“囚笼”,此刻却在她无意识的笔触下,自动衍生出了一条支线。
那条线绕开了所有的防御符文,直直地连向了代表阵眼的那个小人,那是她自己。
“它在学你。”
阿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端着一碗药汤,看着图纸轻声说道,“这影丝……它不想害人。它感觉到了你的痛苦,它想变成一个能替你痛的东西。就像……就像一个笨拙的孩子,想帮妈妈分担重担,却差点把妈妈压死。”
苏晚照看着那条线,沉默良久。
窗外,那株从地下破土而出的心灯莲幼苗,在月光下舒展开了第一片叶子。
那叶子已经完全变成了漆黑的墨色,而在叶片的脉络之间,隐隐浮现出一张微缩的人脸轮廓,正对着义庄的方向,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天快亮了。
清晨的雾气比往常更重,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苏晚照披着外衣刚走出义庄大门,脚步便是一顿。
不远处的村口石阶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男童,赤着脚,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旧长衫,双手死死地紧握在胸前,像是握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正陷入极不安稳的昏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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