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后心中得意，面上却愈发显得惶恐无助，仿佛被这天降异象吓坏了，语无伦次道：


    “母后息怒！儿臣……儿臣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啊！这分明是祥瑞之兆，怎会……怎会变成这样？莫非……莫非真是……”


    她故意欲言又止，将天意不祥的暗示烘托得更加浓厚，如同冰冷的毒雾，弥漫在整个暖阁，侵蚀着太皇太后本就脆弱的心神。


    就在这人心惶惶，太皇太后惊怒交加、几近崩溃，孙太后暗中得意之际，胡善祥那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清泉流过焦灼的土地：


    “太皇太后请暂息雷霆之怒。”她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尊垂泪的观音，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


    “佛经有云，‘菩萨心如虚空，无所不容，无所不包’。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观音大士慈悲为怀，悯念众生。此番显现泪痕，在凡俗眼中或为不祥，然以道理论之，或许并非灾厄之兆。”


    她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心神激荡的太皇太后也强压住惊惧，看向她。


    胡善祥继续道：“太皇太后近日凤体违和，乃是因为忧心国事，积劳成疾，郁气凝结于胸。观音大士感同身受，此泪非为自身，实乃为太皇太后之忧而忧，为天下之劳而劳，以此慈悲之相，示现于前，意在提醒我等，需更加关怀太皇太后凤体，为娘娘分忧解劳。”


    太皇太后认为有些道理，缓缓掉头。


    胡善祥继续道：“此乃菩萨点化，警示我等晚辈当尽孝道，为君父分忧，岂能简单地以晦气视之？若真如此，反倒是辜负了菩萨的一番慈悲心意了。”


    她这番解释，另辟蹊径，将菩萨流泪巧妙地解读成了“菩萨慈悲”、“警示关怀”的深意！


    这一下，如同当头棒喝，不仅瞬间化解了太皇太后的惊惧，更将孙太后精心营造的不祥氛围击得粉碎，反而凸显了胡善祥的智慧与格局。


    太皇太后闻言，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她仔细品味着胡善祥的话，再看看那观音，眼中的惊怒和恐惧慢慢被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慰藉的情绪取代。


    是啊，菩萨慈悲，或许真的是在提醒他们……


    朱祁镇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连忙躬身道：


    “皇祖母，胡仙师所言极是！是孙儿等疏忽，未能体恤皇祖母辛劳，致使皇祖母忧思成疾！”


    “孙儿定当谨记菩萨警示，更加勤勉政务，为皇祖母分忧！还请皇祖母保重凤体，勿再为此等虚相劳神！”


    他这话既接了胡善祥的解读，又表明了态度，将一场可能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太皇太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疲惫中带着一丝被安抚后的松弛，挥挥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罢了……仙师解得有理。是哀家……一时心障了。拿下去吧……哀家乏了，都散了吧。”


    孙太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处心积虑安排的致命一击被胡善祥轻描淡写地化为无形，甚至还让对手赢得了更多的赞赏和信任，她心中气得几乎要呕血。


    寿宴最终在不甚愉快的气氛中草草收场。孙太后铁青着脸，第一个拂袖而去。朱祁镇安抚了皇祖母几句，也心情复杂地离开。


    回到景福宫，周景兰立刻协助胡善祥仔细检查那个献礼的锦盒和剩余的经卷、檀香。


    “仙师，这经卷纸张和墨迹绝无问题，定是有人在我们呈献前，在锦盒夹层或是经卷边缘涂抹了遇热或遇空气容易自燃的药物！”


    周景兰语气肯定，她想起曹吉祥曾提过尚宫局有些人擅长这些旁门左道。


    胡善祥捻着佛珠，眼神深邃：“看来，有人是见不得我们景福宫有片刻安宁。此次未能得逞，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周景兰心中愤懑：“仙师，我们难道就一直这样忍气吞声吗？这次是毁物，下次若直接害人，我们又当如何？”


    胡善祥看着周景兰眼中不屈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也曾试图抗争，最终却被迫选择沉寂的自己。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落寞与感慨：


    “忍？有时并非怯懦，而是无奈。锋芒太露，易折。当年我若懂得早些收敛，或许……唉，往事不堪回首。在这宫里，活着，有时比争一口气更重要。”


    周景兰却倔强地摇头：


    “仙师，一味忍让，只会让那些人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变本加厉！我们必须有所行动，哪怕不能立刻反击，也要让她们知道，景福宫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更要设法增强我们自身的倚仗！”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胡善祥：


    “仙师，太皇太后的病情是关键！若太皇太后凤体安康，便能压制孙太后，我们景福宫也能多得几分安稳。仙师您既通医理，何不设法为太皇太后调理？若能令太皇太后凤体好转，便是大功一件，届时，谁还敢轻易动我们？”


    胡善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多年来心灰意冷，不愿再卷入是非。


    但周景兰的话，以及今日寿宴上的风波，让她意识到，树欲静而风不止。


    “你说得对。”胡善祥终于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坚定，“太皇太后在，我们尚有一线生机；若太皇太后不在了，孙氏独大，我们的处境只会更糟。”


    她看向周景兰，“你既通文墨，心思也细，可愿随我一同查阅医典，寻找对症的食补或药膳方子？”


    “奴婢愿意！”周景兰立刻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景福宫东厢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胡善祥与周景兰埋首于各类医书药典，结合周景兰从杭泰玲和许江姑姑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来的太皇太后具体症状——咳嗽、胸闷、夜寐不安、精神不济，反复斟酌。


    周景兰通过曹吉祥，悄悄与仁寿宫的杭泰玲取得了联系。


    “泰玲姐姐，太皇太后近日咳嗽可还厉害？夜里能安睡几个时辰？饮食如何？”


    周景兰趁着无人注意，低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