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抬上的紫檀长案铺着大红锦缎,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精巧物件与卷起的红色吉祥字条。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聚焦过来,等着看这尚在襁褓的小皇子如何抓名字。
朱祁镇兴致勃勃,笑道:“朕这皇儿,虽在襁褓,抓名字添个趣致。今日便让这孩子,沾沾这福气,抓一个字,以为命名之始!”
万玉贞在一旁掩嘴轻笑:“陛下,小皇子连手指都还握不紧呢,这‘抓’字,怕是要难为他了。” 她语气柔和,却点出了关键。
抱着小皇子的冯嬷嬷也有些无措,看向周景兰。
周景兰正要示意,却见坐在下首的杭泰玲忽然起身,牵着朱见济的手,款步上前,温婉笑道:
“陛下,皇后娘娘,臣妾倒有个主意。小皇子年幼,无法自持,不若让世子见济代劳。见济与小皇子是堂兄弟,让他来为弟弟抓取福字,既全了礼数,取个好彩头,更寓意兄弟和睦,手足情深。”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卷得十分紧实的红色洒金纸条,那纸条末端系着一根极细的金线。
“不如就让小皇子的手,碰一碰这福字,沾了福气,再由见济抓取,如何?”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决了婴儿无法抓取的尴尬,又强调了兄弟和睦的吉祥寓意,更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可行的仪式步骤。
朱祁镇闻言,觉得甚好,点头应允:“杭氏心思细腻,此法甚妙!就依你。”
杭泰玲便牵着朱见济走到冯嬷嬷面前。她先对懵懂的小皇子柔声道:
“小皇子,摸摸福字,福气满满哦。”
说着,极其自然地将手中那卷着金线的红纸条的一端,轻轻碰了碰小皇子虚握的小拳头。孩子的指尖无意中扫过纸条。
“好了,福气沾到啦!”
杭泰玲笑着,随即将那纸条递到早已跃跃欲试的朱见济面前,
“见济,帮弟弟把这个福字抓起来,看看是什么好字?”
朱见济兴奋地嗯了一声,伸出小手,牢牢抓住了那根金线,轻而易举地将那卷着的红纸条提了起来,高高举起:
“抓到了!给弟弟的!”
蒋冕立刻上前,小心地从世子手中接过纸条,当众缓缓展开。
明亮的灯光下,一个笔墨饱满、端正中带着些许飘逸的深字,赫然呈现于洒金红笺之上。
“深——!” 蒋冕清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深?” 朱祁镇微微一顿,咀嚼着这个字,
“‘深’……渊深博大,思虑绵长。好!这个字寓意深远,气象宏大!天意如此,朕的皇长子,便叫‘见深’!”
“恭喜陛下!贺喜敬妃娘娘!小皇子得名‘见深’!”
贺喜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周景兰抱着孩子,起身盈盈下拜,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激动与酸涩。成了!见深……她的孩子,终于叫了这个名字。
在满殿的喧嚣贺喜中,无人注意到,宗亲席上的朱祁钰,在听到“深”字被念出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猛然一震!
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险些泼洒出来。他迅速稳住,抬眼望向御阶下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沉的疑惑。
深。
这个字,太熟悉了。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静谧午后,她倚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玉玲珑,略带羞涩又充满憧憬地说:
“祁钰,若我们将来有了孩儿,不论男女,小名就叫‘阿深’好不好?取一往情深之意。若是男孩,从水字辈,大名便叫‘见深’……”
当时他是如何回答的?他笑着说好,还开玩笑说若是女孩,便叫“思深”。
往事如刀,猝不及防地剖开心脏。朱祁钰死死捏着酒杯。
这仅仅是巧合吗?皇兄临时起意的抓名字,杭氏恰到好处的提议,那沾手即取的纸条,偏偏就是“深”字?
是周景兰。她为何要如此?难道她对当年的话,还有记忆?还是另有深意?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灌下杯中冰冷的酒液,却压不住心底那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宴会继续,丝竹又起,觥筹交错。但朱祁钰已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万玉贞悄悄离席,片刻后回来,对周景兰低声耳语了几句。周景兰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在万玉贞的坚持下,还是将孩子交给冯嬷嬷,两人一同悄然从侧门退出了大殿。
朱祁钰眼神一暗,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静坐片刻,见无人注意,也起身,对身旁的舒良低语一句,便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喧闹的宴席。
万玉贞引着周景兰,来到太和殿后一处僻静的廊庑转角,这里远离宴会的灯火与喧嚣,只有檐下几盏昏黄的宫灯映着婆娑树影。
“玉贞,你疯了!”
一确定四周无人,周景兰便甩开她的手,眼中带着薄怒和后怕,“这是什么地方?万一被人看见,传到万岁爷耳朵里,你我都有杀身之祸!我不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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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玉贞却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清澈而坚定:
“景兰,我知道你想。你的眼睛骗不了人。刚才他看到‘深’字时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吧?你们之间有太深的误会,隔着宫墙,隔着身份,若今日不说清,恐怕此生再无机会。你甘心吗?”
周景兰呼吸一滞,咬着唇,别开脸。不甘心?她何止不甘心!可是……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两人一惊,回头看去,只见朱祁钰独自一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月光和廊灯交织,落在他清瘦俊朗的脸上,映得他眼眸深不见底。
万玉贞看了周景兰一眼,低声道:“我去那边守着。”
便快步退到更远处的廊柱后,留意着动静。
一时间,寂静的廊下只剩他们二人。
夜风微凉,带着桂花的甜香,却吹不散空气中那凝滞的、令人心悸的张力。
朱祁钰的目光牢牢锁在周景兰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精致的妆容,看清她灵魂深处的模样。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过得好吗?”
周景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酸胀得发痛。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而疏离,如同对待一个不太熟悉的宗亲:
“劳王爷记挂。妾身很好,陛下待我……和见深都极好。”
“见深……” 朱祁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情绪翻涌,
“那个字……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他上前一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和一丝希冀,“那天在宫宴上,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迫不得已?是不是有苦衷?景兰,你告诉我!”
他叫她景兰。不是刘兰茵,不是敬妃,是景兰。
周景兰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多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一切,告诉他自己从未背叛,告诉他所经历的煎熬与思念,告诉他见深是他的骨肉……可她不能。
她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缓缓摇头,语气决绝:
“王爷误会了。妾身不知王爷所指何意。名字之事,全凭天意和陛下圣裁。至于那天的话……字字出自真心。妾身与王爷,早已恩断义绝,往事不必再提。”
朱祁钰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像是烛火被风吹灭,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又像是从未认识过她。
“好……好一个‘恩断义始’。”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而嘲讽,“孩子叫见深……很好。
是我们当年,为我们想要的孩子取的名字。既然如今,你已平安为皇兄诞下麟儿,得偿所愿,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用尽了力气。
周景兰听着他话语里的绝望与自嘲,心如刀绞。
她必须快刀斩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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