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轩本是闲逛过来想看看她种菜的,结果刚靠近菜畦边缘,就听见郑修韦站在井台边,声音热切,正替他卖力吆喝。
他干脆不出声了,悄悄站定在三步开外的榆树底下,眼睛盯着张引娣,就想听听她到底怎么接这话。
张引娣听完,默默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真相,真不能往外说。
“郑修韦,你这份心,我懂。”
她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不是我想让他下不来台。可……我们俩都断了联系太久了。”
“这些年来,我一个人拉扯仨娃,外头又乱,什么事都自己顶着。”
“早就不会想着靠男人了,夜里躺下,也习惯一个人。”
语气平平静静的。
“他现在突然回来,说要同屋住,我这心里头,直发毛。”
“我没怪他,也没记恨他,就光是……别扭。你明白不?”
“好比一根麻绳,勒紧十几年,猛地一松,它反倒打结。”
“让我立马装作什么都没变过,照旧当夫妻,真办不到。我得喘口气,慢慢来。”
假山后头的徐明轩,一个字没漏地全听了进去。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是不想原谅,也不是还在生气,纯粹就是……不习惯?
这个理由,一下子就把压在他胸口那团火气,给熄灭了。
心里头涌上来的,只有心疼,还夹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不习惯?
那说明还能重新学着习惯。
要时间?
行啊,他有的是时间。
他小心翼翼地绕出假山。
郑修韦刚张嘴想再说两句,抬头就见徐明轩迈着大步朝这边来了。
“大帅!”
他一激灵,肩膀绷紧,还以为要挨训。
没想到徐明轩抬手就往他肩上拍了拍,嘴角还往上翘着。
“得了,不要站这儿干耗。去传个话,今天下午全营放假,灶房加肉!”
郑修韦愣在原地。
这就……妥了?
他转头看了眼张引娣,又瞧了瞧神清气爽的徐明轩,大脑一片空白,理不出头绪。
女人几句话,竟这么灵?
徐明轩心情好的不行,开始盘算,怎么做才能让张引娣一点点,把他这个人,重新当成习惯给接纳了?
他自己嘛,结婚这事纯属新手。
干脆,他私下把几个成过家、养过娃的亲兵,悄悄叫进了书房。
人一进门,见徐明轩正坐在那儿,个个绷直腰杆,手心冒汗。
想着是不是自己哪儿做的不对,惹了大帅不快。
“都娶媳妇了吧?”
徐明轩直奔主题,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是!是!”
几人齐齐立正,声音有点发虚。
“跟自家婆娘……处得怎么样?”
他问得有点生硬,耳根还悄悄泛了点红。
“都……都还行。”
一个胆大些的的抢先回应。
“那……要是你家那位,把你拦在门外,死活不让进屋,怎么办?”
话音刚落,书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几个汉子憋着乐,嘴角直抽抽,肩膀一耸一耸的,可谁也不敢真笑出声。
嘿,敢情是为这事来的!
“咳咳。”
还是那哥们儿,清了清喉咙,板着脸胡诌。
“第一嘛,脸皮得够韧。敲一次门不开,就再敲。”
“再不开,就蹲门口等,还不让进?那就端碗热汤圆守着!”
“第二呢,要清楚她心喜欢什么。比方说,胭脂水粉……买准了,她心一软,门就开了!”
旁边立马有人搭腔。
“可不是嘛,嘴还得甜!多夸她手巧、漂亮,保准她眉开眼笑,顺手就把你拉进去了!”
徐明轩听一句点一下头,觉得句句在理。
等几位高参拱手告辞,他转身就把仨儿子全叫进了书房。
“你们娘平时,最爱干什么、最稀罕什么?”
三兄弟互相看,全都懵圈。
徐晋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娘好像并没什么特别爱的……就盼我们哥仨平平安安。”
说完,他还抬眼看向两个弟弟。
徐辰也赶紧接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认真。
“对!娘最爱坐在屋里,看我们念书。”
徐明轩一听,直摇头,这话跟没说差不多。
他眉头微蹙,目光缓缓落到最后那个小家伙身上,徐青山。
这小子正掰手指头数跳棋,眼珠滴溜一转,他慢慢凑到爹跟前,低语。
“爹,我可摸透了,娘最爱的,藏在匣子里!”
“什么?”
“银元!”
徐青山语气斩钉截铁。
“以前娘在关外,一见这玩意,眼睛就放光,翻来覆去看三遍才肯锁进柜里。”
徐明轩当场愣住。
爱银元?
他盯着眼前这个小机灵鬼,一时没回过神。
第二天起,张引娣院门口就热闹开了,礼物一拨接一拨,跟赶集似的往里抬。
头天是新裁的洋布,第二天换成一套珍珠链子,被两个下人小心捧进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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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更绝,抬来个大皮箱,码着整整齐齐的银元,一打开,在阳光底下,直晃人眼。
徐青山跟着抬箱子的下人跑进院子。
他冲到张引娣跟前,挺胸抬头,下巴一扬。
“娘,您瞧!我就说您见了它,准开心!”
张引娣扫了一眼那箱子,又看了看儿子那副等着领赏的小样,忍不住笑出声,摇摇头。
“随你折腾吧,我不稀罕这个。”
徐青山被这话顶得一愣,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
张引娣根本没碰那些东西,全让佣人打包锁进了仓库。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别人抢金子抢银元都来不及,她倒好,都没正眼看一下,转身就进了里屋。
可这些物件,最后都得过沈玉琳的手。
她是徐明轩的助理,所有往外出的礼单,全归她经手登记、归档。
每次翻到那些数量、价格,她胸口就又闷又疼。
凭什么?凭什么张引娣什么也不用干,就稳稳当当坐在主位上,享着清福?
她自己二十出头,大学念完,天天替他跑腿,忙得脚不沾地,亲手给她备齐这些体面货。
真憋屈。
前前后后试了几次,次次落空,这次她真不想再拖了。
恶毒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在脑子里生根发芽。
那天下午,沈玉琳跟徐明轩说身子不太舒服,请了假。
她没回住处,而是拉低帽檐、七拐八绕,钻进城西一条小巷。
巷子最里头,挂着块歪斜的木牌子,写着“草药铺”。
她推开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干巴老头,山羊胡,眼窝深,正拨拉着算盘。
“抓药?”
老头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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