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在无边的黑暗里,他紧紧抱住塞西莉亚,哭了很久。
久到泪水汇成海洋。久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于是,这一次,他擦干并不存在的眼泪,义无反顾地再次踏上了那条路。
婴儿的啼哭声刺破混沌。
他睁开眼,再次感受到那熟悉的温暖怀抱。
母亲疲惫却温柔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眼神里的悲悯,仿佛早已知晓他背负的一切。
她说:“我的孩子……别怕。妈妈……一直都会在。”
这句话,成了他此后无数次坠入黑暗时,唯一能抓住的星光。
雷王星的四皇子,从小就显得“奇怪”。
他不爱说话,安静得像个影子,与那位动如脱兔,光芒耀眼的三皇子雷狮,仿佛处于世界的两极。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安静”之下,是沉重的命运。
他沉默地观察,沉默地记住每一个亲人的笑容,沉默地将雷光花的香气,午后走廊的光影……所有细微的美好,刻进灵魂深处。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终将失去。
十二岁那年,命运的齿轮如期碾压而来。
雷震倒下,神殿蒙尘。
悲伤如同潮水淹没了王宫,也淹没了他的心。
但这一次,没有塞西莉亚的声音在耳边指引或安慰。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废墟的起点,独自面对那已知的,无尽的荒芜。
他记得雷光花淡淡甜甜的味道,尤其在被风卷起,飘散在厄流区浑浊空气里的时候。
那味道像是一把小小的,生锈的钥匙,偶尔能打开记忆里某个尚且明亮的角落。
他躺在破旧飞船的甲板上,望着雷王星永远阴郁天空里偶尔挣扎着露脸的几颗星星。
脚步声靠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真没想到,你也会跑来这里。”雷狮在他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仰头看天,语气听不出情绪。
“怎么,这地方你买下了?”c没动,声音有些哑。
雷狮没接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来远处垃圾焚烧的气味,却也奇迹般地,裹挟着一丝属于高塔之上雷光花的甜香。
仿佛什么都没变。
“……你要走?”c忽然轻声问,眼睛依旧望着星空。
“你不也是吗。”
c终于侧过头。
星光下,雷狮的侧脸线条清晰,紫眸里映着微弱的光,还有同样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在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或许就是这对双生子。
他们共享血脉,共享容貌,或许……也共享着某种不愿言说的,对既定命运的不甘。
c坐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他回头,看着雷狮,忽然扯出一个笑:
“喂,雷狮。我可是要去……‘拯救世界’的。”
雷狮明显愣了一下,眉头蹙起,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c却不再解释,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路还长着呢。未来见。”
雷狮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嗤笑一声,却还是一把抓住,借力站了起来。
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手,在空中短暂交握,随即分开。
两人并肩站在破飞船的甲板上,脚下是混乱的厄流区,头顶是被雷王星能量屏障笼罩的天空。
和外面那片广袤无垠的宇宙相比,这里太小了。
小到几乎窒息。
可又奇异的,仿佛一颗心就能完整地装下。
十四岁那年,雷王星“叛逃”了两位皇子。
传闻中,三皇子与四皇子因王位继承权彻底反目,在离开当日爆发激烈争吵,从此分道扬镳,势同水火。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场“争吵”的内容是什么,而那看似背道而驰的选择,指向的是同一个终点。
十六岁。
c在某个黑市酒吧的角落里,再次“偶遇”了阿奇尔。
粉发的少年依旧带着玩味的笑,仿佛命运的丝线从未断裂。
十七岁。
历经无数生死边缘的刺探与交易,他抓住了神使的弱点。
那是一个微小的裂隙,却可能成为颠覆一切的支点。
十八岁。
他再次孤身踏入凹凸大赛。
不再是为了逃避或替代,而是以自身为饵,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使,一步步引入他耗费无数次轮回才窥见轮廓的局中。
他再次死在了十九岁来临之前。
死亡是什么?
疼痛,黑暗,意识的涣散,然后是……熟悉的虚无,以及虚无尽头,再度亮起的、代表着“重新开始”的微光。
起初,死亡是恐惧,是不甘,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后来,死亡变成了一个短暂的顿号,一次强制性的休整,一个让他能冷静复盘上一局所有得失的幕间。
再后来……死亡本身也麻木了。
就像呼吸,像心跳,成了这无尽循环里一个乏味的,固定环节。
第1078次轮回。
他意外触碰到了一点不同——世界线与世界线之间,并非完全隔绝,存在着极其脆弱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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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沙漠中即将蒸发的水渍,但他抓住了。
第3554次轮回。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灵魂,终于循着那微弱的锚点波动,跌跌撞撞,闯进了一片被时间遗忘的间隙。
在那里,他看到了桃瑞丝——
一个和他一样,被卡在命运之外,独自守着凝固时光的“灵魂”。
那一刻,积压了数千次轮回的孤独、苦涩、委屈,以及几乎被磨灭殆尽的希望,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他胸腔里爆发。
却又在喷涌而出的瞬间,被一种近乎悲哀的温柔取代。
他看着她,这个陌生的、却又仿佛命中注定该在此相遇的“同伴”,忽然笑了。
他说:“哇,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创世神那老东西,倒是蛮有闲心的。”
这句玩笑般的话,是他跨越无数死亡与离别后,递出的第一根橄榄枝。
也是他为自己,为所有人,押上的最后一个,也是最疯狂的赌注。
这亿万年的孤旅,仿佛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逢。
这是第几次轮回了?
他真的不记得了。
数字早已失去意义。
他去过太多太多的“世界”,见过无数个“自己”,无数个“雷狮”,无数个“阿奇尔”......
无数种悲欢离合。
他像一只偏执的工蚁,执着地想要从无数分岔的命运里,找出那唯一一根能让所有人都走向幸福结局的脉络。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或许根本不存在“完美结局”。
真的……值得吗?
……
直到,某个早已不记得的轮回的终点,他捂着腹部被神使洞穿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脚步虚浮,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发黑。意识模糊间,他认出了这里——
雷王星的厄流区,那个他和雷狮曾并肩看星星的飞船旁。
真是讽刺。走了那么远,挣扎了那么久,最后想死的时候,竟然还是回到了这个最初的“家”。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失血带来的寒冷从四肢蔓延上来。
他想,就这样吧。
这该死的世界,这无尽的轮回,谁爱救谁救去吧。
他太累了,累到连思考“意义”都觉得奢侈。
就这样闭上眼睛,让黑暗彻底吞没,让这具早已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得以安息。
细微的的抽泣声,像一根尖刺,不合时宜地钻入他的耳朵。
连死都不能让他清净吗?
那哭声细细碎碎,像小猫的呜咽,却无比刺耳,搅得他最后一点平静都无法维持。
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他几乎想用最后力气咒骂出声。
然而,当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费力聚焦——他看到了那个哭泣的小小身影。
脸上脏兮兮的,挂着泪珠,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无助,还有一丝……熟悉的倔强。
那是……
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比死亡更先攫住他的,是灵魂。
那不是“别人”。
那是……你。
是无数平行时空中,那个尚未经历一切苦难,尚且会为了一点委屈和疼痛而放声大哭的……
最原本的“自己”。
仿佛一道撕裂永夜的天光,又像一记砸在心脏上的重锤。
早已冰冷麻木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灼热的,令他颤抖的痛楚。
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轮回之路,在看见你的瞬间,被赋予了全新的,截然不同的意义。
他不再是为了那些遥远的“所有人”。
他是为了你。
为了这个还在哭泣的的“自己”。
……
他开始疯了一样地穿梭于更多的时间线。
不再仅仅是寻找“完美结局”,而是去找到你,去救下你,去改变那些注定发生在你身上的悲剧。
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那个世界的‘你’会不会好一点”的念头。
每一次离别,都化作“下个世界一定要更早找到她”的执念。
他救下过在沙漠里濒死的你,安抚过在荒原上绝望的你,陪伴过在神殿中孤独的你……
每一次,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年轻鲜活的面容,看着你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
那是欣慰,是守护了珍贵之物的满足。
也是……蚀骨的嫉妒。
他嫉妒你眼中尚未被磨损的光彩,嫉妒你身上那份他所失去的,对未来的懵懂与期待。
他嫉妒你还能有“未来”,而他,只剩下“过去”。
有一刹那,他想:“如果能作为‘你’活一次……”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被他笑着放下:“一个人哭,总好过两个人一起哭。”
他想变回那个也曾意气风发的少年,想以平等的,光鲜的姿态站在你面前,而不是作为一个来自腐朽过去的指引者。
可他不能。
时光在他灵魂上刻下的印记无法抹去。
无数次死亡与重生甚至开始侵蚀他这具轮回中的躯体,让他感受到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重与迟缓。
于是,他戴上了面具。
将沧桑的眼神,斑白的发丝,所有时光流逝的痕迹,都隐藏在面具之下。
他模仿着记忆中自己少年时的语气,用轻快的玩笑掩盖叹息,用看似随意的举止隐藏那些算计。
仿佛只要面具还在,他就还是那个可以大笑着说出“拯救世界不如喝酒”的、无所畏惧的自己。
桃瑞丝曾问过他,为什么叫自己c?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或许,是因为在最初面对塞西莉亚给出的“选项a”和“选项b”时,他下意识地说出了“我选c”。
又或许,在漫长的旅途中,他早已不是最初的“雷王星四皇子”,也不是某个平行世界的“你”。
就像字母表里那个排在第三位的“c”,存在于“非此即彼”之外。
在来到这个由创世神构筑世界之前,在成为“c”之前,他也曾有过属于自己的的名字。
那名字来自一个一个他早已回不去的故乡。
但亿万次的告别与启程中,最初的名字,如同沙滩上的字迹,一遍遍被冲刷。
最终,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痕迹。
他叫什么?
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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