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征结束的消息传回中心星域那天，联邦总部几乎被贺电淹没。

    你在办公室里拆了三个小时的祝贺函，从雷王星的正式国书到某个不知名小星球的民间手绣锦旗，堆满了整整一面墙。

    安迷修代表骑士团送来一盆修剪成联邦徽章形状的盆栽。

    凯莉派人送来一盒据说“全宇宙仅此一份”的定制巧克力，附带一张卡片：【仗打完了，该考虑点别的事了吧？】

    你面无表情地把巧克力塞进抽屉最底层。

    鬼狐天冲在走廊遇见你时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执行官大人辛苦了。”

    你知道他们在暗示什么。

    整个联邦总部都知道。

    ——或者说，整个宇宙都知道。

    东征期间，圣空星王亲率舰队在最前线死战四十七天。东征结束当天，圣空星王没有出席任何庆功活动，直接跃迁回了圣空星。

    三天后，圣空星王宫发言人宣布：圣空星王将择期前往雷王星进行“国事访问”。

    “国事访问”。

    这四个字被宇宙各大媒体翻来覆去解读了八百遍。没有人的解读能逃出同一个方向。

    你把所有新闻推送关掉了。然后在当天深夜，给那个嘉德罗斯发了一条消息：

    【你要去雷王星？】

    他秒回：

    【嗯。】

    【什么事？】

    【国事访问。】

    你看着那四个字。

    国事访问。

    你回：

    【哦。】

    他发：

    【不信？】

    你回：

    【信。】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

    【雷王星那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你盯着这行字。

    他问的是“雷王星”。不是“联邦”。你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你回：

    【大伯很好。】

    【姐姐不喜欢迟到。】

    【雷蛰哥哥比较好说话。】

    【我父亲……】

    你顿了一下。

    【他不太见人。如果他不出来，不用等。】

    发送。

    隔了很久。

    他回：

    【知道了。】

    你握着通讯器，坐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里。

    窗外星河寂静。你想问他——你为什么要去雷王星？不是以圣空星王的身份。是你自己。

    你想问他——你想了很多。最后你什么都没发。通讯器暗下去。又亮了。

    【还有吗？】

    你看着这三个字。然后你慢慢打了一行字：

    【雷光花。】

    发送。

    【他喜欢花。】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他说：

    【嗯。】

    只有一个字。

    你把它看了很多遍。

    ——

    圣空星。

    嘉德罗斯盯着屏幕上那个“嗯”字，已经看了很久。

    他的通讯录里存着雷王星皇室的所有公开资料。礼仪规范、会见流程、外交辞令模板——内阁准备好了全套。

    他把那些东西丢在一边。他看的是另一份文件。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整理的。圣空星王室的聘礼规格，历代下聘的先例，可以折算成礼品的军备上限、以及——以及一株雷光花的培育记录。

    从种子萌发到花瓣初绽。

    从第一片叶子到蓝色电弧稳定显现。

    整整三百二十七天的观测日志。

    每一条都写得极其简略。但每一条的日期、时间、生长参数、异常记录，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把这份日志放在聘礼清单的第一页。

    侍从官曾小心翼翼地建议：

    “殿下，按照传统，聘礼清单应该以王室资产和战略资源为主……这个花卉培育记录，是不是放在附录比较合适？”

    嘉德罗斯没说话。

    侍从官没敢再问。

    现在，他把那份日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关上终端，起身走向温室。

    穹顶之下，雷光花汇成一片银蓝色的海。煤球蹲在花海中央，尾巴慢悠悠地甩动。他站在花海边。夜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曳，电弧在叶脉间流转。

    他想：你说过，你父亲喜欢花。

    雷王星那位沉默寡言的的老人喜欢雷光花。

    他从来没见过。但他在培育这些花的时候，常常会想——是什么样的父亲，养出了那样的女儿。

    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待一个试图把他女儿带走的人。

    他站在花海边缘，站了很久。然后他俯身，从一株开得最好的雷光花上，轻轻摘下了一朵。

    花瓣是纯白的。边缘的蓝色电弧，在夜色里像微缩的星河。他把这朵花小心地放进了胸前的内袋。距离那枚卡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很近。

    ——

    雷王星的轨道在圣空星历十月的第三周迎来了一艘金色旗舰。

    不是舰队。只有一艘。

    嘉德罗斯走下舷梯时，雷王星正殿前的广场上，仪仗队已经列好阵型。

    他穿的是圣空星王储规格的正礼装，金发束得很整齐。这是侍从官从没见过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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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伊在正殿门口等他。她的表情依然很冷，礼仪周全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圣空星王远道而来。”

    “雷王星摄政官。”

    他们对视了三秒。

    雷伊侧身：“请。”

    嘉德罗斯迈入正殿。他身后的随行官捧着一只黑檀木匣，匣盖上镌刻着圣空星王室的徽记。匣子里，是那份聘礼清单。

    ——

    会面比预想中更紧张。

    雷蛰坐在侧席，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他只喝了一口。

    雷伊端坐主位，表情纹丝不动。

    嘉德罗斯坐在客位，腰背挺得笔直。

    礼仪流程走完了。

    外交辞令说尽了。

    然后雷伊开口：“圣空星王，你此次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殿内安静下来。嘉德罗斯抬眼。

    “聘礼清单已经呈上。”他的声音平稳，“圣空星愿以王室最高规格，迎娶雷王星三皇女殿下。”

    雷伊没有看那份清单。她看着他的眼睛。“我妹妹是联邦最高执行官，不是你们圣空星的战利品。”

    这话她说过一次。在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雷王星的时候。那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回答：“她不是战利品。”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她是我选的人。”

    雷伊沉默。

    雷蛰的茶杯在碟沿碰出极轻的一声响。

    这时，偏殿的门开了。

    雷霆脸色阴沉，缓步走了进来。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嘉德罗斯也站了起来。

    雷霆没有看他。他慢慢走到主位旁的那盆雷光花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是三个月前嘉德罗斯第一次来时，亲手带来的那株。花瓣边缘的蓝色电弧，比那时稳定了很多。

    “养得不错。”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双已经苍老的眼睛，看向嘉德罗斯。

    “你是第一个，能种活这花的人。”殿内寂静无声。雷霆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说：“跟我来。”

    ——

    温室在雷王星宫殿的最深处。雷霆走得很慢。嘉德罗斯跟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温室的门打开。里面是满目的绿。

    和圣空星穹顶下那片银蓝色的海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雷光花。这里只有最普通的花草，有些甚至叫不出名字。

    雷霆走到一株不起眼的白色小花前，停下来。

    “这是她出生那年种的。”

    嘉德罗斯看着那株花。

    很普通。

    花瓣只有四片，茎秆细细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她母亲走得早，”他说，“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种这些话花来记着她。”声音很平静。

    “我以为把她养大了就好。教她认字、教她数数、教她怎么给花浇水。”他顿了一下。“然后我赶走了她......”雷霆没有回头。

    “她走那天，雷光花开了满天，和她母亲一样。。”温室的阳光从玻璃顶洒下来。他站了很久。

    “你呢？”他问。“你怕不怕？”

    嘉德罗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株白色的小花。花瓣边缘没有电弧，只是最普通白。

    他想起那个平行世界。想起你在自己怀里闭上眼睛。他想起一万多次轮回。

    每一次都以为这一次会是结局。每一次都在你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被抛入下一个世界。

    他怕不怕？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怕。”雷霆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怕什么？”

    嘉德罗斯抬起头。阳光从他身后铺开，在他的金发上镀了一层浅色的光晕。

    他说：

    “怕来晚了。”

    “怕她等太久。”

    “怕这一次——”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怕这一次还是留不住她。”

    温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鸟鸣。

    雷霆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株白色的小花。

    “她小时候，”他说，“每次我要出门，她都站在门口问——”他顿住。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爸爸，你会回来吗？’”雷霆的手指停在花瓣边缘。“我说会的。”

    “她就站在那里等。”

    “有一次我回来晚了，她已经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朵我早上随手插在她头发上的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嘉德罗斯也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雷霆直起身。他看着嘉德罗斯。

    “聘礼清单，”他说，“我没看。”

    嘉德罗斯的背脊微微绷紧。

    “你给我看那朵花就行。”

    嘉德罗斯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从胸前的内袋里取出那朵雷光花。在雷王星的阳光里，那朵花安静地开着。

    雷霆接过去。他看了很久。久到嘉德罗斯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老人说：“蓝色。”他的声音很轻。“她母亲最喜欢蓝色。”

    他把那朵花轻轻放在那株白色小花旁边的空地上。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嘉德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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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雷王星的规矩，”雷霆说，“聘礼不在多，在心意。”

    “你这份，我收了。”

    嘉德罗斯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铺开。他的影子落在温室的土地上，和老人的影子并肩。

    他低下头。“……谢谢您。”

    老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别谢我。”

    他说。“谢你自己。”

    ——

    嘉德罗斯走出温室时，雷伊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着他。

    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沉默了几秒。

    雷伊说：“雷光花离开雷王星，是没办法存活的......”

    嘉德罗斯说：“我知道。”

    雷伊又说：“父亲把自己那盆养了二十年的花，分了一株给你。”

    嘉德罗斯顿了一下。

    雷伊没有看他。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窗外是雷王星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层正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那是我妹妹出生那年他种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全雷王星只有那一株。”

    “他把分株给了你。”雷伊转过头。那双和你相似，却更冷的紫色眼眸，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温度。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嘉德罗斯站在那里。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触向无名指根。那里有那枚戒指。

    他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雷伊收回视线。“联邦那边，”她说，“你自己去说。”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让她等太久。”

    ——

    圣空星舰队离开雷王星轨道时，嘉德罗斯独自坐在旗舰的舷窗边。窗外的星河流转。雷王星的轮廓正在缓缓变小。

    他低头，看着通讯器。屏幕亮着。

    收件人：你

    输入框里的光标闪烁了很久。他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全部删掉。

    又打了一段。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字。

    【你父亲收了。】

    发送。

    三秒。

    五秒。

    一分钟。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你的消息来了。

    【他说什么了？】

    嘉德罗斯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温室的阳光，想起那株白色的小花，想起那句“蓝色，她母亲最喜欢蓝色”。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他说你小时候等人回家会等到睡着。】

    发送。

    这次她回得很快。

    【……】

    【还说什么了？】

    【说你手里攥着花。】

    【……还有呢？】

    【说他来晚了，你已经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屏幕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发：【那株花还在吗？】

    嘉德罗斯愣了一下。他想起温室里那盆白色的小花。老人把它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每天浇水，叶子上没有一丝尘土。

    他回：

    【在。】

    【开得很好。】

    又隔了很久。

    她说：

    【嘉德罗斯。】

    【嗯。】

    【谢谢你。】

    他看着那三个字。窗外，雷王星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他握着通讯器。那枚戒指在他无名指上，被窗外的星光映出极淡的痕迹。

    他没有说“不用谢”。

    也没有说“不客气”。

    他只是说：

    【该我了。】

    ——

    联邦总部。

    凌晨三点。

    你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两行对话。

    【你父亲收了。】

    【该我了。】

    你把通讯器贴在胸口。

    心跳声很响。

    窗外的星河安静地流淌。你把那朵早就枯萎了的的雷光花从抽屉里取出来。花瓣早已干枯。边缘的蓝色电弧也早已消散。

    但你把它握在手心里。像很多年前，那个靠在门框上等到睡着的女孩。

    ——

    星历二年十月二十三日。

    联邦最高执行官办公室发言人证实：

    联邦政府最高执行官布莱尔已接受圣空星王嘉德罗斯的求婚。

    婚期未定。

    细节无可奉告。

    全宇宙的媒体疯了整整三天。

    ——

    【联邦内部匿名论坛】＞＞【八卦专区】＞＞【热帖】

    【标题】惊！！！圣空星王去雷王星的真实目的曝光！！！

    【瓜田里的猹】 发表于 星历二年十月二十五日 10:33

    楼主收到可靠消息！！圣空星王前几天去雷王星，根本不是所谓的“国事访问”！！他是去——下聘的！！！

    【1楼】 今天嗑到真的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下聘！！下聘！！！我的cp是真的！！！

    【2楼】 今天嗑到真的了吗

    姐妹们！！这波稳了！！婚礼还会远吗！！

    【3楼】最后的骑士

    不信谣不传谣......

    【4楼】我是你哥

    我怎么不知道。

    【5楼】x天使今天辞职了吗

    啧，新郎不是我系列+1

    （该帖共有1421条回复）

    ——

    而风暴中心的两个人，隔着半个星域，在通讯频道的深夜亮光里，各自沉默。

    他在圣空星的温室里看着那片银蓝色的花海。

    她在联邦总部的窗边看着同一片星空。

    他们谁都没有说想念。

    但他们都知道——

    这一次，不会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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