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小辣椒安排的房间，在你办公室旁边。不大，但设施齐全，窗外能看到总部的花园。
小辣椒坐在床上，看着你。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有事叫裁判球。”你说，“饮食起居会有人安排。有什么需要，直接说。”
小辣椒点点头。
你转身要走。
“妈妈。”
你皱着眉，停下脚步。“我不是你妈妈……不要乱叫。”
小辣椒看着你的背影，小声问：“……你讨厌我吗？”
你沉默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着她。
那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正望着你，里面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害怕。
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雷王星的宫殿里，也有一个孩子，用这样的眼睛，望着走远的姐姐。
那孩子问：“姐姐，为什么我没有妈妈呢？”
“……你还有姐姐，有父亲和大伯……”
这是你当时得到的答案。
可现在，你看着这双眼睛，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你收回目光。
“不讨厌。”你说，“但也不喜欢。”
小辣椒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
“哦。”
“还有，记住，我不是你妈妈，不要乱叫。”你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小辣椒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花园，看了很久。
晚上，派厄斯偷偷来看她。
他从窗户翻进来，手里拿着特蕾普做的饼干。
小辣椒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爸爸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派厄斯把饼干递给她，“吃吗？”
小辣椒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妈妈说她不是我妈妈。”她忽然说。“那我妈妈是谁？”
派厄斯的手微微一顿。
“……她说的？”
“嗯。”小辣椒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是不是没有妈妈？”
派厄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小辣椒低垂的脑袋，那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雷王星的宫殿外，他见过年幼的你——也是这样低着头，跟在姐姐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世界。
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小辣椒趴在他肩上，小声说：“为什么我没有妈妈呢？”
派厄斯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怀里的温度那样真实，真实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只是如果，当初的一切都不一样，这个孩子会不会真的成为他们的孩子？
“她故意骗你的……”他听见自己说。
“谁说你没有妈妈……”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按照元力融合的角度，如果他是孩子的父亲，那么母亲就是你。
可人类有人类的亲属关系。
按照人类的关系，派厄斯，小辣椒和你，只是三个无关的陌生人。
派厄斯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和你之间，从来就没有“如果”。
那些过去的岁月里，他对你做过的事，每一件都像刀刻在石板上，无法抹去。
你恨他，理所当然。
可这孩子……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
“真的吗？”小辣椒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派厄斯看着那点光亮，心里某个地方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想起在雷王星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
后来那光熄灭了，被他亲手掐灭的。
“当然是真的……”他听见自己在说谎。
可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就是你的母亲？
——当然是假的，小辣椒并不是谁的孩子？
“你明天还会来吗？”小辣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抱紧派厄斯。
“……会。”
“后天呢？”
“会。”
“每天都来？”
派厄斯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他知道这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可看着这孩子那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
“……每天都来。”
“嗯，你会一直是我的爸爸吗？”
派厄斯抱着她，抱了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联邦总部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你还在加班。
他恨你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这孩子的眼睛，他就会想起你。
想起你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眼神。想起你后来看他的眼神变成了冰冷的恨意。想起你如今连恨他都懒得恨了。
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心里。
是愧疚？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
“爸爸，”小辣椒忽然问，“你喜欢执行官妈妈吗？”
派厄斯愣住了。
喜欢？
他喜欢你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
喜欢你？
当然喜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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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为什么每次看到你，他的目光就移不开？
不然为什么你恨他，他却总想靠近你？
不然为什么此刻，看着这孩子的眼睛，他心里想的全是你？
可喜欢有什么用？
你对他只有恨。
可就算恨也好，你现在，连恨他的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
“妈妈喜欢爸爸，爸爸喜欢妈妈，不是应该的吗？”小辣椒歪着头。“阿奇尔叔叔给我看的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派厄斯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带着苦涩。
“那都是假的……”
“诶？那爸爸你也是假的吗？”
派厄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辣椒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揪着他的衣角。
派厄斯低头看着她的睡颜——那眉眼，那轮廓，和你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是其他的平行世界。篝火照亮了潮湿煽动，带着暖烘烘的温度。外面的世界哗哗下着雨。
里面的世界是你和他，你闭目时也是这样安静。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小辣椒额前的碎发。
然后他起身，抽出自己的手，给小辣椒掖了掖被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还亮着灯的办公室。
那里有你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派厄斯敲响了隔壁你办公室的门。
“请进。”
你正在看边境的战事报告，看到雷伊那边一切正常，心情也放松了许多，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
雷伊——你的姐姐从不会让你失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你抬头，看到进来的人是派厄斯。那点笑意瞬间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冷却下去，像被浇灭的火。
派厄斯看着你的表情变化，整个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知道你恨他。
可每次亲眼看到这种恨意，他心里还是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那烦躁里掺杂着什么，他不愿意细想。
“你就那么不想见到我？”他上前一步。
“……你还蛮有自知之明的。”你没再看他，继续拿起下一份文件。
动作里的冷漠，比任何言语都伤人。
一瞬间，派厄斯已经站在你面前，手掌紧紧攥住你的手腕，迫使你不得不看向他。
“你又抽什么疯？”
“我发疯……”派厄斯怒极反笑。
那笑容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
他看着你的眼睛——那里面曾经有过笑意，有过温度。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挣开他的手掌，活动了一下被他捏红的手腕，“什么事？我没时间陪你发疯。”
“……小辣椒她……”他看着她。
他想说，她问为什么没有妈妈。他想说，她看着窗外发呆的样子。他想说，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因为我讨厌她……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听到他语气放软，你皱着眉，“……真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在乎谁的一天。”
“在乎……？她是我们的孩子。”
听到这话你直接翻了个白眼，“再乱说话我告你诽谤。”
“第一，她只是我们元力融合。第二，请你不要乱说话，我可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
“第三，就算有孩子，也不可能和你。”
清清白白。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看着你，看着你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清清白白——是啊，你和他之间，从来都是清白的。
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那些本该发生却从未发生的事，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幻觉吗？
“你就这么不愿意承认？！”派厄斯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转瞬即逝。
“我知道你恨我……可小辣椒是无辜的……看在孩子的份上……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能不能不那么恨他？能不能看他一眼？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孩子无辜吗？可星际间的居民不无辜吗？”
“当初死在你手里的人们不无辜吗？他们中也有父母，也有孩子……派厄斯，这是你的报应。”
“我没空在这里陪你上演星际晚间八点档的狗血剧……”
“你搞清楚，我现在没时间恨你，我更没时间拿这个孩子报复你。她的隔离观察是必要的。”
“别在这里无理取闹了。”
报应。
这个词从他没少听过，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们口中，那些讨厌他恨他的人口中。
就连艾蒂也曾经说过这些话。
他以为他的报应是失去一切的那三百年。本以为那报应结束了，神原谅了他，所以，艾蒂他们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可他错了，他的报应，一直都在，从三百年前开始，每一天，不间断的腐蚀着他的心脏。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不会再被刺痛。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心脏深处仿佛被刺穿亿万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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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种种一根一根扎在他心上，滴落下他的血，他的泪，他那只剩一人的三百年。
是因为那孩子吗？
是因为那孩子用和你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吗？
“我无理取闹？！”
他看着你。你眼底只有疲惫和不耐烦。
“我真没时间陪你玩了……边境还在打仗，管辖星域内还有神使残党……”
你忽然顿住了。
那一瞬间，派厄斯看到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你每次想到什么主意的时候，都会有这种表情。
你看着他，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曾经被丢弃的东西。
“我也心疼这个孩子……”你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她很无辜，却还要受到这样的对待……怎么说也有我一半的元力……”
“不是我不想，而是这一堆烂摊子还在，等我收拾好这些再说吧……”
派厄斯看着你。
他知道你在演戏。
他知道的。
他太了解你了，了解你每一个微表情背后的含义。
你叹气的方式，你揉眉心的动作，你说话时故意放慢的语速——这些都是你准备算计谁的时候才会有的。
可他不在乎。
因为你说你心疼那个孩子。
因为你说她也无辜。
因为你终于，终于愿意承认她和你有关系。
哪怕只是演戏。哪怕只是为了利用他。他也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现在就说。”派厄斯上前一步。
“说什么……？”你看着他。
“你真的觉得她无辜？你真的在乎……”他盯着你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真实的情绪。
只要有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好。
“当然……”你快要编不下去了。
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渴望，忽然有点看不透他。
派厄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使，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天使，那个让你恨之入骨的仇人……
此刻看着你的眼神，竟然像一个等着被施舍的孩子。
你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不是心软，是警惕。他太危险了。他越是表现得在乎，就越危险。
你站起身，想离他远一点。
然后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
派厄斯条件反射地伸出双手，接住了你。
一瞬间，温热的触感在他怀中蔓延。
你的发丝擦过他的鼻尖，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你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就是这种味道。
他低头看着你紧闭的双眼。
你装睡的样子，和小辣椒一模一样。
睫毛轻轻颤着，呼吸刻意放得很均匀，连眉头微微蹙起的角度都一样。
派厄斯忽然笑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百分之八十都是假的。
可他抱着你，感受着你真实的温度和重量，心里那些烦躁、那些愤怒、那些说不清的痛苦，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原来他要的这么简单。
只是这样抱着你。
只是能靠近你。只是让你不再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他。
哪怕你是装的。哪怕你下一秒就会推开他。哪怕你醒来后还会继续恨他。
这一刻，你是真实的。
这一刻，你在他的怀里。
他看着你，看着你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的睡颜，忽然想起小辣椒问他的那个问题——
“爸爸，你喜欢执行官妈妈吗？”
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抱着你的这一刻，他不想放手。
你恨他，他却还是想靠近你。
他知道你利用他，可他并不会愤怒，而是……
这是什么？是喜欢吗？是爱吗？还是只是愧疚，只是后悔，只是不甘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你的温度，你的气息，你在他怀里的这一刻，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平静。
他抱着装睡的你，就像抱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梦。
“当她的妈妈吧……”他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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