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一声闷响,如锈刃断弦。
断脉刀没入青石砖缝的刹那,整块碑心骤然一暗——不是熄灭,而是向内坍缩,仿佛被那道裂隙吸尽了光。
苏晚照仍未回头。
可她身后三步,影铠侍虚影猛地一滞,双臂甲胄无声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灰烬自缝隙簌簌剥落:那不是被惊动,是被“唤醒”的痛。
她闭眼,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
心口那簇快要熄灭的医徽火苗像是感知到了母体,骤然向内塌缩,紧接着猛地反扑。
再睁眼时,她右眼那团幽蓝冥火中,不再只有死寂。
三道交错的残影,昔日被她亲手焚毁的影首、影针、影末,此刻如同三张ct扫描片重叠在一起,在她虹膜上飞速旋转。
“织。”
一个字,吐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身后,影铠侍双臂内游走的银丝轰然崩断,化作两股湍急的光流,毫不客气地直接从苏晚照的后脊大椎穴灌入。
没有痛呼,苏晚照只是脊背猛地绷紧,如同被一张巨大的无形之弓拉开。
战铠残存的甲片在她身上自行解体、重组,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两道深黑色的针痕图腾,像是一对收敛的骨翼,缓缓浮现在她苍白的肩胛骨上。
“别只顾着耍威风,这小子的命线快断了!”
半空中,那个半透明的魂墟灵体愿织娘尖叫起来。
她手中悬停的那根赤红丝线像是失去了浮力,直直坠向沈砚的胸口,“针魇入心,这是要让他给这座破祠堂祭旗!九宫不全,神仙难救!”
苏晚照一步跨到沈砚身前,一把扯开那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衣襟。
沈砚那常年不见光的胸膛此刻白得刺眼,但在那一层薄皮之下,九个漆黑的圆点正隐隐浮动,排列的形状诡异且熟悉,倒扣的北斗七星,加上两颗暗星,正是死局。
她没有任何废话,抬手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沈砚的“天枢”位。
血珠没有散开,反而像是被什么活物一口吞掉,迅速渗入皮下。
那原本安静的黑点瞬间剧烈跳动起来,仿佛底下埋着一颗即将炸裂的心脏。
苏晚照瞳孔微缩。
这手法……太熟了。
昨夜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那个只有背影的影首,曾拿着一根半尺长的骨针,在她面前演示过这一招。
“原来……他不是在托梦,是在下战书。”苏晚照的声音冷得像冰碴,“早就在我梦里把局布好了,就等着这会儿收尸。”
“不止是局。”
角落里的阿箬忽然开口,她手里攥着三枚刚从梁木缝里抠出来的陶片,指尖的金丝正小心翼翼地探入陶片表面的纹路。
随着金丝的触碰,那三枚陶片同时震颤,发出一种类似于蜜蜂振翅的低频嗡鸣。
阿箬抬起头,脸色惨白:“这不是什么祖训记录。这是‘共鸣器’。每一片都在复刻当初那个被献祭者临死前那一瞬间的极致痛觉。”
话音未落,苏晚照左耳那个早已愈合的空腔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这痛感来得毫无征兆,也不像是肉体上的伤,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掉了她脑海深处的一块组织。
她身形猛地一晃,不得不反手撑住插在地上的断脉刀才没跪下去。
就在这一秒钟的恍惚里,一段记忆凭空蒸发了。
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片空白区——她记得自己是个仵作,记得怎么验尸,怎么剖解,怎么缝合。
可她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干这一行。
那个在这座祠堂外,柳婆子递给她第一碗救命药汤的画面,那个她为了活命自愿削去户籍入贱籍的夜晚,就像是被橡皮擦彻底擦掉的铅笔画,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验尸……必须戴手套。”她下意识地念叨了一句这行当的铁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但身体的本能却让她迅速稳住了重心。
有些东西丢了,心反而更硬了。
“阿箬,护法。”
苏晚照从腰间抽出那匣银针。
匣盖弹开,九根玄铁针在幽暗的祠堂里泛着冷光。
她心念一动,肩胛处的针痕图腾亮起,一股来自战铠的霸道力量顺着经脉灌入指尖。
原本银白的针身瞬间被染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第一针,落“神庭”。
针尖刺破沈砚眉心皮肤的瞬间,苏晚照眼前猛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一个满是血污的解剖台,影首正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切开第一具尸体的胸骨。
那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剖心,手稳得不像个新人。
下一秒,画面粉碎。
她忘了那种紧张到想要呕吐却又无比专注的感觉。
第二针,落“风池”。
沈砚平日里跟在她屁股后面,那种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依赖喊“师父”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了一瞬,然后像是一面镜子被砸碎,声音戛然而止。
苏晚照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尽管每落一针,她的脑海里就会多出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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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针……第四针……
直到第七针刺入“巨阙”,她已经彻底忘了当初第一次破案时那种沉冤得雪的激荡,也忘了第一次收到受害者家属一袋红薯时的温热。
剩下的,只有绝对理智的冰冷手法,像是一台精密的验尸机器。
当第九针悬在沈砚的“鸠尾穴”上方时,空气突然凝固了。
一直悬浮在她身后的三道虚影像是被磁铁吸附,骤然向中间撞击、融合。
一阵黑雾散去,一个身穿黑袍、面容与苏晚照有七分相似,却满脸戾气的男人凭空出现——影首本相。
他手里也捏着一根针,针尖对着虚空,那上面倒映出的画面,竟然是幼年的苏晚照跪在乱葬岗里,为了找一根完整的人骨练习,在尸堆里翻检了一整夜的场景。
“这一针,太苦了。”影首的声音像是从井底飘上来的,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你扎不下去的。我替你扎。”
说完,他手中的针并没有刺向沈砚,而是直接刺向了苏晚照的心口。
苏晚照没有躲。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那根带着无尽怨念的虚影长针穿透了战铠的防御,刺破了衣服,直至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心脏的那一刻,苏晚照突然抬起头,那双因为失去了太多记忆而变得有些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影首扭曲的面容。
“你不是影。”
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尸检报告。
“你是我这么多年,不敢认、不敢喊、憋在心里的那口气。你不是谁的影子,你是我心上结的那层痂。”
影首那原本狰狞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既然是痂,揭了就是。”
苏晚照手腕猛地下压,悬在沈砚鸠尾穴上的第九针,狠狠刺入!
“噗——”
一声轻响。
刺入沈砚身体的是救命针,而刺入苏晚照心口的那根影针,却在触碰的一瞬间,化作了漫天的飞灰。
影首的身影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崩解,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祠堂阴冷的空气中。
地上,一直紧闭双眼的沈砚喉头猛地滚动,在那一针落定的刹那,侧身“哇”地吐出一大口腥臭漆黑的淤血。
那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脉搏,终于像是重新上了发条的钟表,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
不远处,那堆医灯残片的灰烬里,原本的字迹已经被风吹散,此刻随着沈砚的呼吸,灰烬再次聚拢,浮现出三个全新的、透着血色的字眼:
“织心始。”
苏晚照看着那三个字,眼神有些陌生。
她觉得这三个字很重要,但又想不起为什么重要。
她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肉,不疼,就是漏风。
就在这时,祠堂那扇早已腐朽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怪异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很有节奏,不像是脚步声,倒像是一根极细的金属棍,每走一步,就要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一下。
每点一下,苏晚照背后那刚刚愈合的战铠图腾,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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