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是敲在地上,而是直接凿进天灵盖里。
“笃。”
苏晚照后颈一麻,战铠图腾骤然绷紧,仿佛被无形之针刺穿旧伤。
眼前倏地一晃:雪夜、热气氤氲的粗陶碗、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可再想看清那人的眉眼,记忆却像被泼了墨,只余下模糊的暖意,和一片刺骨的空白。
她喉头一紧,她心里咯噔一下。那是谁?
不是忘了……是记忆被人剜掉了。
又是一声。
这回丢的是触感。
记忆里有一只很软很暖的手,总爱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勾住她的指尖。
那温度挺让人贪恋的,但这会儿,那感觉正顺着指缝溜走,只剩下一片冰凉的虚空。
门口那团阴影里走出来的老太太,身形佝偻得像截烧焦的枯木。
她手里那根拐杖也是铁铸的,磨得锃亮,杖尖那根“哑针”每一次点地,就像是在人的魂魄上凿个洞。
“执念成针,扎得越深,活得越假。”断针婆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听得人耳膜生疼,“丫头,你背上背着那么重的壳,心里装了那么多死人的事,不累么?老身代你拔了,一身轻松。”
她抬起那只如同鸡爪般干枯的手,那根哑针没有丝毫反光,直奔苏晚照的太阳穴。
没有什么花哨的破风声,这针是用来“缝”魂的,不走阳间的路数。
苏晚照没动,也没法动。
刚才那几针耗干了她的精气神,这会儿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但她不动,身上那玩意儿不答应。
影铠侍那模糊的身影猛地往前一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肩甲位置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裂开的缝隙里并没有喷出蒸汽或机油,而是暴射出一张密密麻麻的银丝网。
“叮——”
哑针撞在银丝网上,没断,也没穿透,只是极其诡异地停在了半空,周围的空气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不可能……”半空中的愿织娘突然惨叫一声。
她手里那根原本用来修补沈砚命脉的红线,“崩”地一声断了。
沈砚刚吐在地上的那滩黑血,并没有渗进石缝,反而像是一锅煮沸的沥青,咕嘟嘟冒着泡,迅速聚拢、拉长。
不过眨眼功夫,那滩血就在地上描出了一幅人体经络图,那是“千影断脉针”的走势图。
“这不是外袭!”愿织娘死死盯着那幅图,那张常年挂着媚笑的脸此刻扭曲得吓人,“是这小子体内的‘影丝’在主动封脉!它们感觉到了哑针的威胁,在锁死宿主!”
角落里,阿箬的手指快得像是在弹琵琶。
十二枚陶片被她迅速摆成一个圆环,指尖的金丝不要钱似的往里灌。
“嗡——”
陶片共鸣,祠堂原本昏暗的空气里突然多了一层血色滤镜。
众人的视线被强行拉入一段百年前的残像:一个身穿破烂长衫的男人,正跪在泥泞里。
他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面无表情地从自己后颈处抽出一根脊骨,反手插进脚下的泥土。
每一根骨头离体,他眼里的光就灭一分。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把自己变成了个软塌塌的肉袋子。
“那是初代医祖……”阿箬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断气,“他在用地脉镇压瘟疫。每插一根骨头,就要剜掉一段关于‘爱’和‘痛’的记忆。最后那根插下去的时候,他已经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苏晚照:“所以他才能在地下撑三百年……因为没心没肺,就不记得疼了。”
苏晚照瞳孔剧烈收缩。
她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猛地扑向地上的沈砚。
“刺啦”一声,她粗暴地撕开沈砚胸口那几层已经被冷汗湿透的纱布。
刚才还算平稳的断契符,此刻边缘正像活物一样蠕动。
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银丝正从符文里钻出来,不是为了愈合伤口,而是像树根扎进泥土一样,缓缓向沈砚的心口蔓延。
那是要把他变成一具活傀儡。
苏晚照反手抽出插在地上的断脉刀,刀脊狠狠砸在自己左臂的战铠上。
“咔嚓!”
甲片崩飞,露出的不是钢铁支架,而是一层暗红色的、正在剧烈搏动的肉膜。
肉膜之下,清晰可见同样的银丝脉络在疯狂游走——那走向、那频率,和沈砚胸口的一模一样!
“妈的……”苏晚照骂了一句脏话,声音沙哑,“这哪是寄生,这是共生!这破铠甲把他当成了我的备用电池,正在把他改造成跟我一样的怪物!”
“看明白了?”断针婆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你想救这小子?那就得先废了这身战铠。只要你还是‘执灯人’,他就是你的‘灯油’。”
话音未落,老太婆身形鬼魅般一闪,手里那根哑针刁钻地刺向苏晚照的膻中穴——那是气海所在,也是战铠的核心枢纽。
苏晚照没躲。
她在赌。
赌这具刚刚才跟她“通了电”的战铠,不想这么快就报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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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哑针入肉三分。
剧痛像电流一样炸开,苏晚照咬着牙,非但没退,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猛地一个旋身。
她把左臂那块崩裂的伤口,狠狠撞向了断针婆的手腕。
“影铠侍!”
不需要多余的指令,那道一直护在她身前的虚影瞬间响应。
双臂炸开的银丝像是有意识的触手,瞬间交织成一面泛着金属光泽的盾牌,硬生生卡住了断针婆的攻势。
“砰!”
气浪炸开,祠堂的窗户纸瞬间化为飞灰。
断针婆被这一股蛮力震得连退三步,那根从未离手的哑针脱手飞出,“咄”地一声钉在旁边的梁柱上。
下一秒,整根铁针像是被风化了一样,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捧铁锈,散落一地。
断针婆稳住身形,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容:“丫头,你为了不废这战铠,宁愿硬挨这一针?哪怕记忆再丢几块?”
苏晚照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那血是黑红色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她脑子里确实又空了一块,但这会儿顾不上心疼了。
“丢了还能找回来。”她喘着粗气,眼神却亮得吓人,“但我要是现在断了契,这小子就真没命了。我记得的每一个人,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在等着我把真相带回去。我不能死,他也不能死。”
地上,一直昏迷的沈砚突然动了。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浑浊不堪,但他还是准确地抓住了断针婆掉在地上的那根枯枝拐杖。
“师……父……”
他声音微弱,手却出奇的稳。
以杖为笔,在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极其艰难却精准地划下了一个符文。
那不是什么道家符箓,而是一组复杂的几何图形——“九脉归源术”第四式。
符文成型的瞬间,一道微弱的亮光亮起。
沈砚胸口的银丝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向后退缩了半寸。
“它怕……共振……”沈砚喘得像个拉风箱的破风筝,“用苏氏秘术……反向激荡‘影丝频率’……把它……逼回去。”
苏晚照眼睛一亮。
她是法医,最懂这种物理干涉的道理。
这不就是用声波碎结石的原理吗?
没有任何犹豫,她双手握住断脉刀,刀尖向下,狠狠插入沈砚画出的那个符文中心。
“开!”
肩胛处的图腾疯狂抽取着她的体能,战铠上的血纹亮到了极致,顺着刀身注入地面的符文。
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高频震动瞬间充满了整个祠堂。
苏晚照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架,但她死死握住刀柄,一步不退。
银色的光流在两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沈砚体内的银丝开始剧烈颤抖,然后像退潮一样,顺着那座光桥,疯狂地回流进苏晚照的战铠之中。
远处,那堆早已熄灭的医灯残片里,最后一丝火星燃尽。
灰白色的余烬在震动中缓缓聚拢,浮现出三个全新的字眼,字字带血:
“共命契。”
苏晚照看着那三个字,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这不是救赎,这是把两个人的命彻底绑死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祠堂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叹。
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每走一步,身上便有一根银针离体飞出,并未落地,而是违背重力地悬浮在半空中。
一步,一针。
七步之后,七根银针在空中排列成了一个苏晚照无比熟悉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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