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说:“放心,我有办法。”
“保重!”
霍七说完,跟刀疤往林子里走,还有两三个能动的人,互相搀扶着跟了上去。
官道上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陈九和柳青,还有满地的尸体。
柳青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打了个哆嗦,嘶哑着说道:“你……你把神庭的人全杀了。”
“没得选。”
“宋明远那儿,怎么交代?”
陈九沉思片刻,走到四口箱子旁,依次砸碎锁链,一一掀开。
都是石头。
满满的一箱子石头。
他转头看着柳青,冷静地说道:“劫匪来了,跟护卫队打起来了,然后霍七又出现了,把两边的人都杀了。”
“那我们俩呢?”
“受伤晕了过去。”
柳青看着他:“他不会信的。”
“没错,但他没有证据,咱们只能堵。”陈九说。
顿了顿,他又说:“对不住,把你卷进来……”
柳青淡淡一笑,打断了他:“其实是我先把你卷进来的。”
“你得划我一刀。”陈九说着侧了侧身,“侧腰这里,不要太轻。”
柳青只得照做,不深不浅,鲜血往外冒。
陈九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柳青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又把头发打散,躺在陈九身边。
两人相视一笑。
等着。
天快亮的时候,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里!出事了!”
两人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浅,跟昏迷了一样。
有人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个活的!”
“这个也有气!”
另一个声音说:“赶紧抬回去,禀报巡察使大人。”
陈九被人抬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镇上走。
他闭着眼,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要说的话。
宋明远不是傻子,但他没有证据。
马车停了。
有人把他抬下去。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是王宅后院。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来到跟前。
陈九闭着眼睛,把呼吸放匀,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宋明远沉声道:“抬进去,弄醒他。”
……
当第一瓢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陈九没动。
等到第三瓢时,他咳了两声,慢慢睁开眼,装作努力辨认自己身在何处的样子。
王宅后院那间偏厅。
他正躺在地上,身下的青石板冰凉冰凉的。
宋明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那串珠子,不紧不慢,嗒嗒声在厅里回响。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都是神庭的暗卫。
王员外不在,吴管家也不在。
“醒了?”宋明远淡淡道。
陈九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脸上表情扭曲着。
“去了二十几个人,都死了,包括我安排的四个暗卫,而你却活下来了,命真大啊。”宋明远的话里听不出喜怒。
“那……柳青呢?”陈九问。
“你倒关心她,受了点伤,还活着。”
陈九当即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侧腰。
“嘶——”
真疼,这不是装的。
宋明远盯着他,冷冷道:“说说吧,昨晚怎么回事?”
陈九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话往外倒,声音不大,有点迟钝。
“车队走到山道的时候被人伏击,两边林子里冲出好多人黑衣人,蒙着脸,很显然是劫道的。护卫队便跟他们打了起来……柳青也出手了,死了很多人……”
“我有点害怕,便躲在一辆板车底下,不敢出来。后来,又有一伙人冲出来,跟黑衣人打在一起,领头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刀法很厉害。”
“再后来,那个灰袍人被人砍伤了,被他的人救下来,黑衣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我趁乱从板车底下爬出来,想跑,被一个黑衣人发现,砍了我一刀……”
“再后来……又遇见两个黑衣人,跟他们打了起来,我捡了一把刀,杀了他们,然后就被打晕了……剩下的事就不记得了……”
陈九说得很慢,时不时停顿一下,装作在回忆的样子。
等他说完,偏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宋明远慢慢捻着珠子,眼睛却死死盯着陈九的脸。
“你说你杀了几个黑衣人?”
“两个。”陈九说,“可能是三个,记不清了。”
“你一个凡人,杀三个神……杀三个黑衣人?”
宋明远语气冰冷,那个“神”字刚出口就拐了弯,改成了“黑衣人”。
陈九抬起头,眼神木然:“我不知道,但他们要杀我,我不想死……”
宋明远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陈九一愣,显然没想到宋明远会这么问。
“我爹是打铁累死的,我娘……病死的。”
“那你恨神眷者吗?”宋明远问。
他沉吟半响,低声道:“恨。但我是无神眷者,我认命。”
陈九这句话半真半假,不由得宋明远不信。
果然!
宋明远的表情缓和了一点,慢慢说道:“你一个凡人,能活下来,还杀了两个人,的确不容易。”
陈九没接话。
宋明远坐回座位,沉默了一会儿,道:“巧了,柳青的说辞跟你差不多。你们一个领队,一个凡人,本事都倒小。”
陈九低着头,没吭声。
宋明远捻着珠子,嗒嗒嗒,嗒嗒嗒……
“也罢。”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你们先回去吧,这几天别出镇子,随时待命。”
陈九愣了一下,撑着地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谢尊使。”
陈九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被风一吹,他还是打了个哆嗦。
走到前院,看见柳青靠在大门边上,脸色发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王宅。
拐进巷子后,柳青才低声道:“你怎么说的?”
陈九把自己的说辞说了一遍,能对上。
她顿了顿,又说:“先回去,静观其变。”
陈九推开院门的时候,小草正坐在门口发呆,看见他浑身是血,小脸一下子白了。
“哥!哥你咋了?哪儿受伤了?疼不疼?”小草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摸。
陈九强自镇定,笑着说:“不疼,就是破了点皮,没事。”
小草不信,哭得浑身发抖,抱着他不撒手。
陈九搂着她说:“小草,哥真没事。你去给哥烧点水,让哥洗洗。”
小草哭着点头,跑去灶房烧水。
陈九走进屋,把门关上,把外面的血衣一点点从身上揭下来。
他闭上眼睛,想起昨晚的画面。
拳头轰碎头骨的声音,砸穿胸口的快感,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
他猛地睁开眼,胃里一阵翻腾,趴在炕沿上干呕了几下。
小草在外头喊:“哥,水烧好了,我放门口了。”
陈九应了一声,撑着地站起来,把那盆热倒进水缸边,舀了一瓢从头顶浇下去。
水顺着脸往下流,地上的水都是淡红色的。
他又浇了一瓢又一瓢,直到水变清了。
他把湿透的衣裳脱下来,扔在一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皮肉光滑,昨晚那些刀砍的地方,连一个白印都没有。
除了柳青划的那个伤口。
炼肉境三重,皮肉如钢!
不过,皮肉下面的筋还在隐隐作痛,昨晚用力过猛,有好几条筋拉伤了。
他穿上干净衣裳,走出屋。
小草的脸色好了些,但眼睛还红红的。
陈九收拾完,坐在门槛上,小草爬上来缩在他旁边。
小草拽着他的衣角,哽咽着说:“哥,你别去押车了,行不行?我的病好了,不用吃药了。”
陈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小草不说话,把脸埋进他胳膊里。
接下来的三天,陈九哪儿都没去。
每天在家练功,拉伸,运气血,把拉伤的那几条筋慢慢养回来。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